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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悲情:吴梅村

近读吴梅村集,于我心戚戚焉。印象深者有四:其一、吴梅村才气过人,独创“梅村体”,与白居易长庆体媲美,也是近古长篇叙事诗之最,当谓清朝第一诗人。文学创作,短篇容易长篇难,唐诗宋词寥寥几句,而梅村体是一完整故节,组织严密、情节曲折、表达生动,非才力雄厚者不能为。钱谦益学过之,而才不如之。其二、吴梅村磊落,忏悔清朝出仕,致死不原谅自己。临终遗言曰“吾一生遭际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险,无一境不尝艰辛,实为天下大苦人。吾死后,敛以僧蓑,葬吾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日:“诗人吴伟业之墓”。既不愿以清朝官服入殓,又不能着明朝服装,其心苦之极。更有反省诗歌“忍死偷生廿载馀,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坦诚之至。钱谦益晚年亦后悔做两截人,所写文章含蓄曲折,不如吴梅村光明直率,故后人原谅吴梅村,而苛责钱谦益。其三、吴梅村诗歌,处于“隔与不隔之间”,时而隔,时而不隔。所谓不隔,就如读者如身临其境,如读史记,所谓隔则感同身受尚有隔膜,但利于客观叙事。诗中对故事情节的截断利落,亦是一绝。其四、吴梅村作诗,善于选题,都是易知的大事,辅以优雅表达,传播更广。写法律评论,何尝不如此,盖传播远方有影响力也,而又非文质彬彬不可。然而文字狱之下,又安能痛快淋漓。钱谦益、陈寅恪之晦涩以护身、护文,吴梅村之悲情,非多读多辨不能悟也。其云“后世读吾诗而能知吾心。则吾不死矣”,此亦作家最高境界也。

 

 

吴梅村:《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

玉京道人,莫详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书,工小楷,能画兰,能琴。年十八,侨虎丘之山塘。所居湘帘棐几,严净无纤尘,双眸泓然,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见客,初亦不甚酬对。少焉,谐谑间作,一坐倾靡。与之久者,时见有怨恨色。问之,辄乱以它语。其警慧,虽文士莫及也。与鹿樵生一见,遂欲以身许。酒酣,拊几而顾曰:“亦有意乎?”生固为若弗解者,长叹凝睇,后亦竟弗复言。寻遇乱别去,归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闻其复东下者,主于海虞一故人。生偶过焉,尚书某公者,张具请为生必致之。众客皆停杯不御。已报曰:“至矣。”有顷,回车入内宅,屡呼之,终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为情。归赋四诗以告绝,已而叹曰:“吾自负之,可奈何!”逾数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随之。尝着黄衣,作道人装,呼柔柔取所携琴来,为生鼓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见中山故第,有女绝世,名在南内选中。未入宫,而乱作,军府以一鞭驱之去。吾侪沦落分也,又复谁怨乎?”坐客皆为出涕。柔柔庄且慧。道人画兰,好作风枝婀娜,一落笔尽十余纸。柔柔侍承砚席间,如弟子然,终日未尝少休。客或导之以言,弗应;与之酒,弗肯饮。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奉之,乞身下发,依良医保御氏于吴中。保御者,年七十余,侯之宗人。筑别宫,资给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祸,莫知所终。道人持课诵戒律甚严。生于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礼见。道人用三年力,刺舌血为保御书《法华经》。既成,自为文序之。缁素咸捧手赞叹。凡十余年而卒。墓在惠山祗陀庵锦数林之原,后有过者,为诗吊之。

诗:

龙山山下茱萸节,泉响琤淙流不竭。

但洗铅华不洗愁,形影空谭照离别。

离别沉吟几回顾,游丝梦断花枝悟。

翻笑行人怨落花,从前总被春风误。

金粟堆边乌鹊桥,玉娘湖上蘼芜路。

油壁香车此地游,谁知即是西陵墓。

乌桕霜来映夕曛,锦城如锦葬文君。

红楼历乱燕支雨,绣岭迷离石镜云。

绛树草埋铜雀砚,绿翘泥涴郁金裙。

居然设色迂倪画,点出生香苏小坟。

相逢尽说东风柳,燕子楼高人在否?

枉抛心力付蛾眉,身去相随复何有?

独有潇湘九畹兰,幽香妙结同心友。

十色笺翻贝叶文,五条弦拂银钩手。

生死旃檀祗树林,青莲舌在知难朽。

良常高馆隔云山,记得斑骓嫁阿环。

薄命只应同入道,伤心少妇出萧关。

紫台一去魂何在,青鸟孤飞信不还。

莫唱当时渡江曲,桃根桃叶向谁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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