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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集特点

陈寅恪是百年一出的学者,其著作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又其书都是繁体竖排,且多引用古籍原文,所以要懂它,并不容易,但一旦读进去了,则是知识与精神的享受了。仿陈寅恪的《论韩愈文》,我觉得陈寅恪集(三联书店的十三本)特点是:

 

1.论文每有新意。他的观点,基本是别人所未发的,前无古人,后待来者。譬如说,考证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认为原型存于北方,且里面的秦是苻坚前秦的秦,而不是秦始皇的秦。理由是,五胡乱华时,很多中原人筑坞或进山自保,而陶渊明与参加刘裕北伐的一将领熟,知道洛阳一带有民藏于山。

 

2.说出本质。譬如晋取代魏,他认为不仅曹司马两家的事,而是社会两大集团的竞争,曹操代表寒族,司马懿代表士大夫阶层,前者唯才是用,后者讲求儒家教义,曹操的三道“求贤令”破坏了传统秩序,司马懿予以恢复。陈寅恪的社会集团说,很像政党说,譬如北朝关陇集团的关中本位政策,就如当今的政纲。

 

3.学术贯通。陈寅恪的考据,总是小中见大,而这个小实际蕴含大的信息,就如一滴水而见太阳。譬如,在元白诗笺证稿中,陈寅恪考证杨贵妃不是处女进宫,以及崔莺莺传中元稹的始乱终弃,意在说明当时社会风气,李唐本出于夷狄闺门失礼之事不以为异,以及当时门第婚姻影响社会政治地位等。

 

4.以古鉴今。读其书强烈感到现实。譬如唐高祖臣事突厥一文,很容易想到当年对苏联的一边倒。又如指出玄武门之变关键在于北军,此与汪东兴参与抓捕四人帮何其似也。再如指出唐朝皇位继承不固定,以及李武韦杨婚姻的皇亲国戚统治集团,哪朝不如是?!

 

5.文章典雅。陈寅恪善于长句,透彻表达曲折意思。譬如“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

又如“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蜕嬗之间际,常是一纷纭综错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虽然,值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乱变易之时,此转移升降之士大夫阶级之人,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而其贤者拙者,常感受痛苦,终于消灭而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其故何也!由于善利用或不善利用此两种以上不同之标准及习俗以应付此环境而已。”

 

6.独立人格。陈寅恪在那个时代,说研究学术不必先马列,惊世骇俗,足证其眼光超越时代。且身体力行,言凡不承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者,都不是他徒弟,以实践“士之读书治学,盖将脱心志于俗谛之至酷,真理因得以发扬”。陈寅恪集中最难读的是《柳如是别传》,考证繁琐,博古通今,这是他眼盲后历时十年呕心沥血之作。他在那个时代,难觅相知,总希望后代读其书知其意,颇有独孤九剑味道,又是国学遗老之风。

 

陈寅恪笺释钱柳诗,其学问不在钱谦益之下,而精神道德又在柳如是这边,固以超出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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