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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快结束的时候,当事人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得意说:"律师,你在我们监室出名了。"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小的地方出名了。你们监室几个人?""现在十二个,以前最多关过十六个。"

十二个人。十几平方米。一张大通铺。这就是看守所监室的全部世界。羁押在里面的,是犯罪嫌疑人——案子还没判,但自由已经没了。他们挤在一张大统铺上,头朝着门,脚朝着卫生间。就是这样一个逼仄的格局,却自有一套严密的社会秩序。

靠门的位置,是老大的地盘。通常是勇武有力的牢头,涉及暴力犯罪的居多。往里排,第二位给曾经当过官的受贿犯,第三位是企业家、经济犯罪。再往里,是中产。排到铺尾靠近卫生间的,往往是盗窃犯;而最末尾那个角落,留给强奸犯和猥亵犯——监室里人人看不起他们,位置是无声的宣判。

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互相交流案件。哪个律师辩护有两把刷子?哪个检察官冷面无情、一个字都抠?哪个警官问话最会忽悠,问完让你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哪个法官下手重,哪个法官判的轻?各自的案子有没有问题?是监室里永恒的话题。

我问他:"里面有没有人讨论无罪?"他想了想,摇头:"没有。因为他们见过的室友,最后都是判了的。"这倒是实话。当前无罪判决率在万分之几的量级,一个普通的看守所监室里,大概率见不到无罪释放的活样本。当他们听说我在为某一个罪做无罪辩护,第一反应是惊讶,甚至有几分将信将疑。

再问,为什么说我"出名"?"因为你前期辩护把罪名改掉了,从重罪变成轻罪。大家就觉得——这个律师行。""这么立竿见影?""在里面,把罪名改了,律师就是神。要是没动静,大家就会觉得这律师是来走过场的。"他顿了顿,"还真有个同监室的,想把他的律师炒掉,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接。"我笑了:"找我是他的权利。只怕他原来的律师要记恨我。"

我对他说,每个案子情况不同,他们的案子换了我来辩,也未必有用。他摆摆手:"他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只是看见,你来了之后,你是在帮分析该不该认罪——做过的事情,认;指控证据不够的,不认,至少不会平白背一个冤枉。但很多律师进来就说:你认罪认罚吧,争取宽大处理。他们好像是站在公检法那边似的"

我说:"律师辩护不是替人脱罪,而是把事实全面展开,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证据确凿的,认罪伏法,踏实改造,早点出来;证据不足,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宁可错放,不能错判。"他听完,表情礼貌而疲倦:"这种大道理就算了,听不进去。就问你一句——你所知道的律师,是不是大多数都劝人认罪?"我沉默了一下:"劝认罪的,多点。真辩的,比较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在看守所里"口耳相传"评判律师,其实是一种常态。监室本是一个天然的观察室。十几个人住在一起,谁的律师来得勤,谁的律师说了什么,谁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瞒不住的。时间长了,他们心里自然形成一杆秤:这个律师会不会辩?能不能辩?还是来走程序、应付了事的?

当然,同时为同一监室的被告辩护,律师也会觉得哪里怪怪的,未必会接手。但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不懂这些,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一件事:这个律师,会不会真的帮我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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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金坤

丁金坤

5131篇文章 26秒前更新

上海律师。浙江建德人。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负笈浙江林学院、华东政法学院。曾就职政府、法院,后做律师。本博客期以持平之论,匡法之得失。业务专于刑事辩护、海事海商、知识产权、涉外诉讼仲裁等。  Email: lawlaw202@outl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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