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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盛的奏疏

今读明朝杨继盛的《诛贼臣疏》、《请罢马市疏》,甚佩服其胆魄与才学。以胆魄而言,杨继盛是向最有权势的宰相严嵩开炮,报必死之心,如此为民请命者,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而后来,果然死于严嵩之手,可叹。其才学,则见其思维之周密,以及语言表达之有力。譬如,“十不可”是正面立论。“五谬论”是驳论,且贯之以情理,非常有说服力。法律人能写得出这样的文书吗?另,“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警语,它是李大钊从杨继盛的“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改写而来的。绝命诗(临刑诗):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请罢马市疏

 兵部车驾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臣杨继盛谨奏:为乞赐圣断,罢开马市,以全国威,以绝边患事。臣以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考满到京,升臣今职。荷蒙皇上养育简用之恩,虽粉骨碎身,何以克报。况臣官居兵曹,职专马政,覩此开马市之误,岂敢苟避祸患,随众隐默不言。

窃惟去年胡虏悖逆天道,大肆猖獗,犯我城阙,杀我人民,掳我妻子,焚我庐舍,惊我陵寝,其辱我中国极矣。臣在南都传闻此报,冠髪上指,肝肠寸裂,恨不能身生两翼飞至都下,以剿逆贼,以报国雠。兹者恭遇皇上赫然震怒,选将练兵,克日兴师,声罪致讨,以报百万赤子之雠,以雪城下凌辱之耻,不惟天下臣民共相庆幸,我列祖在天之灵亦相庆幸多矣。

及臣至都下,见俺答求开马市之书,大放肆无状。窃意上触圣怒,其征讨之志已决,其问罪之师断不可已。及廷臣会议,题奉钦依,准暂开行,臣不觉仰天大呼,喟然长叹曰:“国事乃至此哉!国事乃至此哉!”夫以汉之武帝,唐之太宗,不过二霸主耳,犹能威震夷狄,气压突厥。以皇上之英武,国家之全盛,英雄豪杰、勇夫壮士之伏于草茅下位者,又不可胜数;其蠢兹胡虏,反不能生擒酋长,剿绝苗裔,而乃为此不得已下策之事哉!臣请以开马市之十不可者,为皇上陈之。

夫开马市者,和议之别名也。虏素宾服,尚不可言及此。去年入寇,杀掳如此之惨,则神人所共愤,不共戴天之深仇矣。今不惟不能声罪复仇,而反与之为此和议之事,何以上解列祖之怒,下舒百姓之恨乎?此忘天下之大仇,一不可也。

信者,人君之大宝。虽匹夫匹妇,尚不可少失信义,况于天子之尊哉?皇上北伐之命屡下,臣民所共知,四裔所共喻者也。方今各处兵马集矣,粮草器械备矣,天下日夜引领,仰望王师之兴,真若大旱之望云雨也。乃翻然而有开马市之议,则平日之所以选将练兵者为何?备粮草精器械者为何?不有以孤百姓仰望之心乎?此失天下之信义,二不可也。

人君居中制外,统驭四夷,以其有国威之重,以屈服之也。今以堂堂天朝之尊,而下与俺答为此交易之事,是天壤混淆,冠履同器,将不取笑于天下后世乎?此损国家之重威,三不可也。

天下豪杰闻胡虏杀戮人民之惨,奸掳妇女之辱,其愤恨不平之气,皆欲与逆贼决一死战。虽深山穷谷之隐逸,亦愿出以复天下之仇。今马市一开,则举相谓曰:“朝廷忘赤子之仇,厌兵甲之用矣,将焉用我哉!”将见在林下者不肯出,在册籍者将谋去矣,异日欲复召号,谁肯兴起?此隳豪杰效用之志,四不可也。

自去岁大变之后,天下颇讲武事,虽童子儒生亦知习兵。此机既动,兵将日强。今马市一开,则举相谓曰:“中国夷狄已和,天下已无事矣,将焉用武哉?”有边镇之责者,日弛其封守之防;无兵戎之寄者,益惰其偷安之气矣。废弛既久,一旦有急何以整顿?此懈天下修武之心,五不可也。

宣大人民怀携贰之心久矣,一向虽有交虏之事,犹畏王法之严,而不敢自肆也。今马市一开,则彼之交通者,乃王法所不禁,将来勾引之祸可胜言乎?此开边方通虏之门,六不可也。

天下人民惮于水旱征役之苦,人人有思乱之心,特畏国家之兵威,而不敢变动也。今马市之开,则彼皆以为天下兵威已弱,蠢兹醜虜,尚不能服,羣起为盗,又焉能制!则将来腹心之变可胜言乎?此起百姓不靖之渐,七不可也。

去岁胡虏深入,虽未见一兵交战,然犹以为我军仓卒未备,其疑畏之心尚在也。今皇上声罪致讨,调兵半年,及至于今,止为马市之开,则彼得以窥我之虚实矣,目中又奚有乎我哉?此长胡虏轻中国之心,八不可也。

俺答之性,变诈无常,谋深计巧,反出我之上,我将欲以此羁縻乎彼,殊不知彼实以此愚弄乎我。或遣重臣载金帛至边,等候开市,彼违约不来交易,未可知也。或因交易而即行猖獗,撞关而入,未可知也。或今日交易而明日入寇,未可知也。或遣众入寇而驾言别部落入寇,未可知也。或以疲马而过索重价,或因市马而过讨重赏,或市马之后而别有分外不堪之求,又未可知也。是我不能以羁縻乎彼,彼反得以愚弄乎我矣。此堕胡虏狡诈之计,九不可也。

胡虏之产马有穷,中国之生财有限。大同之马市一开,宣府延绥等处定不可罢,以马与银数计之,每年市马约数十万匹,四五年间须得马数百万匹,每年约用银数百万两,四五年间须费银数千万两。一旦胡虏之马已尽,中国之财告乏,将安处乎?永久之计将安在乎?此中国之财胡虏之马两难相继,十不可也。

彼倡为开马市之议,以欺诳皇上者,其谬说不过有五。

有曰:外开马市暂以为羁縻之术,内修武备实以为战守之计耳。殊不知马市之开,乃所以羁縻乎我,非所以羁縻乎彼也。虏性无餍,请开马市之后,或别有所请,许之,再有所请,又许之,请之不已,渐至于甚不堪者。一不如意,彼即违约,则彼之入寇为有名,我之不应其所求为失信矣。孰谓俺答无餍之欲,可以市马之小利羁縻之乎?如曰欲修武备以图战守,虽不用此羁縻之术亦可矣。此其说之谬一也。

有曰:方今急缺马用,正欲买马,一开马市,则我马渐多,彼马渐少,岂不两便!然市马非以之耕田驾车也,不过为征虏计耳。如交易果可以无事,则市马又将安用乎?不益重其寄养之扰乎?况虜以马为生,彼安肯以自乘之良马,而市于我乎?不过瘦弱不堪之物,不服水草,将不日俱毙而已。此其说之谬二也。

有曰:初许市马,暂繫乎俺答之心,将来许贡,则可为永久之计。夫谓之进贡者,岂古之所谓“咸宾”、“来王”者哉?不过我贿彼以重利,苟免目前之不来。彼贪我之重利,暂许目前之不入耳。况市马我犹得以少偿其费。许贡,则彼白手来取重利矣。是市马则获小利而无名,开贡则虽有名而费大,市马固不可,许贡亦岂可哉?此其说之谬三也。

有曰:虏虽犬羊最不失信,观其声言某时抢某处,再不愆期,可验彼既许其市后不来,则断保其再不入寇。殊不知虏之种类日繁,加之以掳掠人口日増,其日用之服食器用,俱仰给于中国。市马之利焉足以尽供其所费。彼非尽皆义士,孰肯守小信而甘于冻馁以至于死乎?纵使少有羁縻,不过暂保一二年无事耳。不知二三年之后,将何如处哉!此其说之谬四也。

又有曰:佳兵不祥,不可轻用,与其劳师动众征讨于千里之外,而胜负难必,孰若暂开马市,休兵息民,而急修内治之为上乎?噫!为此说者,是损国家之兵威,养敌寇于日盛。坏天下之大事,必自此言始矣。若曰佳兵不祥,则舜之征苗,文之遏莒,汤之伐葛伯,髙宗之伐鬼方,岂尽皆不祥者哉?盖春生秋杀之迭行,上天生物之道也,恩赏兵刑之并用,王者御世之权也。譬如人身,四肢俱为痈疽,毒日内攻,乃犹专食膏粱,而惮用药石,将不至于伤其元气乎?此其说之谬五也。

夫此十不可五谬之说明白易知,则马市之开不利于我中国明矣,而于虏贼则甚利焉。盖数十年来,虏贼以中国之百姓为佃户,秋后则入而收其租。虽已得计,犹有往来奔走之苦、日夜杀人之劳也。去年入寇,莫敢与敌,虚实既已觇矣。故今请开马市,则可以坐收中国之重利。况马多掳自中国者,春时草枯则市之,秋后马肥则入而再掳之,及至来春又再市之。以轮回之马获青蚨之利,是昔日彼犹为出门讨租之人,今日我则为上门纳租之戸。臣言及此,其愤恨可胜言哉!

夫此事利于虏贼而不利于中国,满朝臣工皆知其不可。然有人敢议而行之,无一人敢非而止之者,何哉?彼议而行之者,其意以为征讨之事已难收拾,虏再入寇,皇上刚明,必追究夫谋国者之不忠、专征者之不勇,误事之祸何以能免!况前日交通已有成效,莫若委曲致开马市,犹可二三年苟延,日后时事未知如何,且暂免目前之祸,暂固目前之宠,虏纵背约,再为脱避之计未晩也。然不思皇上所以宠任之专、礼遇之厚、爵位之重、锡予之隆者,盖欲其主张国是,征讨逆贼也,岂徒欲开马市而已哉!其所以不敢非而止之者,其意以为事权既不在我,时势已至鹘突,有欲谢重担于人而无由者,吾何以冒祸担当!使有所言,而马市罢开,弛其防守,而虏再深入,则必归咎于止开马市之人,加之以误国事之罪矣。孰若隐默不言,大家因循之为上乎!然胡虏之寇与不寇,不系于马市之开与不开,前此未尝有议开马市而止之者,去年胡虏何以深入。此时罢开马市,虏或入寇,亦与去年同耳。止开马市之人,夫岂误天下之事者哉!

臣以孤寒进士,初入仕途,父母早丧,妻子无依,非不知隐默足以自保,言事足以取祸也。窃惟皇上初时震怒奋武,其气若此之壮,命将征讨,其志若此之勇,则知今日马市之开乃议者之奸计,断非皇上之本心也。以皇上之英武,而臣下庸软避事,不足以副之。心欲持行,而手足痿痹,良可深恨。此事系国家盛衰之机,臣敢预忧后祸,忍心隐默乎?

伏乞皇上俯察愚臣之罪言,回思欲讨之初志,念俺答之志欲难餍,非市马小利足以系属其心。祖宗之社稷无疆,非二三年苟安无事,可以永保其绪,收回成命,罢开马市,鋭意戎兵,决志征讨,务欲擒俺答于阙前],驱醜虏于海外,使虏之畏乎我,亦犹我之防乎彼,则上而祖宗幸甚!下而臣民幸甚!谨奏。

 

诛贼臣疏

兵部武选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臣杨继盛谨奏:

  为感激天恩、舍身图报,乞赐圣断早诛奸险巧佞、专权贼臣以清朝政,以绝边患事。臣前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谏阻马市,言不及时,本内脱字,罪应下狱,被逆鸾威属问官,将臣手指拶折、胫骨夹出,必欲置之于死。荷蒙皇上圣恩,薄罚降谪。不二年间,复升今职。夫以孤直罪臣,不死逆鸾之手,已为万幸,而又迁转如此之速,则自今已往之年,皆皇上再生之身;自今已往之官,皆皇上钦赐之职也。臣蒙此莫大之恩,则凡事有益于国家,可以仰报万一者,虽死有所不顾,而日夜祇惧思所以舍身图报之道,又未有急于请诛贼臣者也。况臣官居兵曹,以讨贼为职,然贼不专于外患,凡有害于社稷人民者,均谓之贼。

  臣观大学士严嵩,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乎!方今在外之贼惟边境为急,在内之贼惟严嵩为最。贼寇者,边境之盗,疮疥之疾也;贼嵩者,门庭之寇,心腹之害也。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可以除外贼者,故臣请诛贼嵩,当在剿绝贼寇之先。且嵩之罪恶贯盈,神人共愤,徐学诗、沈炼、王宗茂等常劾之矣,然止皆言嵩贪污之小而未尝发嵩僭窃之罪。嵩之奸佞,又善为抚饰之巧,而足以反诬言者之非;皇上之仁恕,又冀嵩感容留之恩,而图为改邪归正之道。故嵩犹得窃位至今。嵩于此时,日夜感恩,改过可也。岂意惧言者之多,而益密其弥缝之计;因皇上之留,而愈恣其无忌惮之为。众恶俱备,四端已绝,虽离经畔道,取天下后世之唾骂,亦有所不顾矣。幸赖皇上敬天之诚,格于皇天,上天恐奸臣害皇上之治,而屡示灾变以警告。去年春雷久不声,占云,大臣专政。然臣莫大于嵩而专政亦未有过于嵩者。去年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夫曰叛者,非谋反之谓也?凡心不在君而背之者皆谓之叛,然则背君之臣又孰有过于嵩乎?如各处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当应于贼嵩之身者,乃日侍其侧而不觉,上天仁爱警告之心亦恐怠且孤矣。不意皇上聪明刚断,乃甘受嵩欺,人言既不见信,虽上天示警亦不省悟,以至于此也。臣敢以嵩之专政叛君之十大罪,为皇上陈之。

 

      我太祖高皇帝亲见宰相专权之祸,遂诏天下罢中书丞相而立五府九卿,分理庶政,殿阁之臣惟备顾问、视制草,不得平章国事。故载诸祖训,有曰,以后子孙作皇帝时,臣下有建言设立丞相者,本人凌迟,全家处死。此其为圣子神孙计至深远也。及嵩为辅臣,俨然以丞相自居,挟皇上之权,侵百司之事,凡府部每事之题覆,其初惟先呈稿而后敢行。及今则先面禀而后敢起稿。嵩之直房,百官奔走如市。府部堂司,嵩差人络绎不绝。事无大小,惟嵩主张。一或少违,显祸立见。及至失事,又谢罪于人。虽以前丞相之专恣,未有如斯之甚者。是嵩虽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又无丞相之干系。以故各官之升迁,未及谢恩,先拜谢嵩。盖惟知事权出于嵩,惟知畏惧奉承于嵩而已。此坏祖宗之成法,一大罪也。

  权者,人君所以统驭天下之具,不可一日下移。臣下亦不可毫发僭逾。皇上令嵩票本,盖任人图政之诚心也。岂意嵩一有票本之任,遂窃威福之权。且如皇上用一人,嵩即差人先报曰,我票本荐之也。及皇上黜一人,嵩又扬言于众曰,此人不亲附于我,故票本罢之。皇上宥一人,嵩即差人先报曰,我票本救之也。及皇上罚一人,嵩又扬言于众曰,此人得罪于我,故票本报之。凡少有得罪于嵩者,虽小心躲避,嵩亦寻别本带出旨意报复陷害。是嵩窃皇上之恩以市己之惠,假皇上之罚以彰己之威。所以群臣感嵩之惠甚于感皇上之恩,畏嵩之威甚于畏皇上之罚也。用舍赏罚之权既归于嵩,大小臣工又尽附于嵩,嵩之心胆将不日大且肆乎?臣不意皇上之明断乃假权于贼手如此也!此窃皇上之大权,二大罪也。

  善则称君,过则归己,人臣事君之忠也。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盖人臣以己之善而归之于君,使天下皆称颂君之德,不敢彰己之能以与君争功也。嵩于皇上行政之善,每事必令子世蕃传于人曰,皇上初无此意,此事是我议而成之。盖惟恐天下之人不知事权之出于己也。及今则将圣谕及嵩所进揭帖刻板刊行为书十册,名曰嘉靖疏议,使天下后世皆谓皇上以前所行之善尽出彼之拨置主张,皇上若一无所能者。人臣善则称君之忠果若此乎?此掩皇上之治功,三大罪也。

  皇上令嵩票本,盖君逸臣劳之意。嵩乃令子世蕃代票,恣父逸子劳之为。世蕃却又约诸干儿子赵文华等群会票,拟结成奸党,乱政滋弊。一票屡更数手,机密岂不漏泄?所以旨意未下,满朝纷然已先知之。及圣旨既下,则与前所讲若合符契。臣初见嵩时,适原任职方司郎中,江冕禀事于嵩曰,昨御史蔡朴参守备许实等失事,本部覆本已具揭帖与东楼,闻东楼已票送入未知如何?东楼者,世蕃之别号也。嵩云,小儿已票罚俸内分两等甚有分晓,皇上定是依拟。臣初甚疑,及后旨下,果如嵩言。即臣所亲见一事,则其余可知矣。又前经历沈炼劾嵩,皇上将本下大学士李本票拟,本又熟软庸鄙,奔走嵩门下,为嵩心腹,感嵩之恩,又畏嵩之威,怆惶落魄,莫知所措,差人问世蕃如何票,世蕃乃同赵文华拟票停当,赵文华袖入递与李本,李本抄票封进,此人所共知也。即劾嵩之本,世蕃犹得票拟,则其余又可知矣。是嵩既以臣而窃君之权,又以子而并己之权,百官孰敢不服?天下孰敢不畏?故今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又曰,此时父子两阁老,他日一家尽狱囚。盖深恨嵩父子并专权柄故耳。此纵奸子之僭窃,四大罪也。

  边事之废坏,皆原于功罪赏罚之不明。嵩为辅臣,宜明功罪,以励人心可也。乃为垄断之计,先自贪冒军功,将欲令孙冒功于两广,故先布置伊表侄欧阳必进为两广总督,亲家平江伯陈圭为两广总兵,乡亲御史黄如桂为广东巡按,朋奸比党,朦胧凑合,先将长孙严效忠冒两广奏捷功升所镇抚,又冒琼州一人自斩七首级功造册缴部效忠告病,乃令次孙严鹄袭替。鹄又告并前效忠七首级功加升锦衣卫千户,今任职管事。有武选司昃字十九号堂稿可查。夫效忠与鹄皆世蕃子也,随任豢养,未闻一日离家至军门,乳臭孩童亦岂能一人自斩七首级而假报军功、冒滥锦衣卫官爵?以故欧阳必进得升工部尚书,陈圭告病回京得掌后府印信,黄如桂得骤升太仆寺少卿,是嵩既窃皇上爵赏之权以官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升迁其私党,此俑既作,仿效成风。蒋应奎等令子冒功,打死发遣皆嵩有以倡之也。夫均一冒功也,在蒋应奎等贪冒,科道则劾之;在嵩贪冒,人所共知,科道乃不敢劾。嵩积威足以钳天下之口可知矣。此冒朝廷之军功,五大罪也。

  逆贼仇鸾总兵甘肃,为事革任。嘉靖二十九年张达等阵亡,正贼寇窃伺之时,使嵩少有为国家之心选一贤将,贼寇闻知,岂敢轻犯京师?世蕃乃受鸾银三千两,威逼兵部荐为大将。及鸾冒哈舟儿军功,世蕃亦得以此升官荫子。嵩父子彼时尝自夸以为有荐鸾之功矣。及鸾权日盛,出嵩之上,反欺侮于嵩,故嵩尝自叹以为引虎遗患。后又知皇上有疑鸾之心,恐其败露连累,始不相合,互相诽谤,以泯初党之迹,以眩皇上之明。然不知始而逆鸾之所以敢肆者,恃有嵩在,终而嵩与逆鸾之所以相反者,知皇上有疑鸾之心故耳。是勾贼背逆者,鸾也;而受贿引用鸾者,则嵩与世蕃也。使非嵩与世蕃,则鸾安得起用?虽有逆谋,亦安得施乎?进贤受上赏,进不肖受显戮,嵩之罪恶又出鸾之上矣。此引背逆之奸臣,六大罪也。

  嘉靖二十九年,贼寇犯京,深入失律,归路已绝,我军奋勇,正好与之血战一大机会也。兵部尚书丁汝夔问计于嵩,嵩宜力主剿战以伸中国之威,以纾皇上之忧可也。乃曰,京师与边上不同,边上战败犹可掩饰,此处战败皇上必知。莫若按兵不动,任贼抢足便自退回。以故汝夔传令不战,及皇上拿问,汝夔求救于嵩。嵩又曰,虽是拿问,我具揭帖维持,可保无事。盖恐汝夔招出真情,故将此言啜哄以安其心。汝夔亦恃嵩平日有回天手段,故安心不辩。及汝夔临刑,始知为嵩所误,乃大呼曰:严嵩误我矣!此人所共知也。是汝夔不出战之故,天下皆知为嵩主张,特皇上不知之耳。此误国家之军机,七大罪也。

  黜陟者,人君之大权,非臣下可得专且私也。刑部郎中徐学诗以论劾嵩与世蕃革任为民矣,嵩乃于嘉靖三十年考察京官之时恐吓吏部,将学诗兄中书舍人徐应丰罢黜,荷蒙圣明洞察其奸,将应丰留用。夫应丰乃皇上供事内廷之臣,嵩犹敢肆其报复之私,则在内之臣遭其毒手者又何可胜数耶?户科都给事中厉汝进以论劾嵩与世蕃降为典史矣。嵩于嘉靖二十九年考察外官之时逼吓吏部将汝进罢黜。夫汝进,言官也,纵言不当,皇上既降其官矣,其为典史则无过可指也。嵩乃以私怨罢黜之,则在外之臣被其中伤陷害者又何可胜数耶?夫嵩为小人,故善人君子多与之相反。嵩不惟罢其官,又且加之罪,不惟罚及一身,又且延及子弟,以故善类为之一空。此时计数正人君子能几人哉?是黜陟之权皇上持之以激励天下之人心,贼嵩窃之以中伤天下之善类。此专黜陟之大柄,八大罪也。

  嵩既专权则府部之权皆挠于嵩,而吏兵二部大利所在,尤其所专主者。于文武官之迁升,不论人之贤否,惟论银之多寡。各官之任,亦通不以报效皇上为心,惟日以纳贿贼嵩为事。将官既纳贿于嵩,不得不剥削乎军士,所以军士多至失所而边方为甚。有司既纳贿于嵩,不得不滥取于百姓,所以百姓多至流离而北方之民为甚。一人专权,天下受害,怨恨满道,含冤无伸,人人思乱,皆欲食嵩之肉。皇上虽屡加抚恤之恩,岂足以当嵩残虐之害?若非皇上德泽之深,祖宗立法之善,天下之激变也久矣。军民之心既怨恨思乱如是,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徼外而在域中。此失天下之人心,九大罪也。

  风俗之隆替,系天下之治乱。我朝风俗淳厚近古,自逆瑾用事,始为少变。皇上即位以来,躬行古道,故风俗还古。及嵩为辅臣,谄谀以欺乎上,贪污以率其下。通贿殷勤者虽贪如盗跖而亦荐用,奔竞疏拙者虽廉如夷齐而亦罢黜。一人贪戾,天下成风,守法度者以为固滞,巧弥缝者以为有才,励廉介者以为矫激,善奔走者以为练事。卑污成套,牢不可破,虽英雄豪杰,亦入套中。从古风俗之坏,未有甚于此时者。究其本源,嵩先好利,此天下所以皆尚乎贪;嵩先好谀,此天下所以皆尚乎谄。源之不洁,流何以清?风俗不正而欲望天下之治得乎?此坏天下之风俗,十大罪也。

  嵩有十大罪昭人耳目,以皇上之聪明固若不知者何哉?盖因皇上待臣下之心出于至诚,贼嵩事皇上之奸入于至神,以至神之奸而欺至诚之心,无怪其堕于术中而不觉也。臣再以嵩之五奸言之:

  知皇上之意向者莫过于左右侍从之臣,嵩欲托之以伺察圣意,故先用宝贿结交情熟于皇上宫中一言一动一起一居,虽嬉笑欷戏之声,游观宴乐之为,无不报嵩知之,每报必酬以重赏。凡圣意所爱憎举错,嵩皆预知,故得以遂逢迎之巧以悦皇上之心。皇上见嵩之所言所为尽合圣意,盖先有人以通之也。是皇上之左右皆贼嵩之间谍,此其奸一也。

通政司,纳言之官。嵩欲阻塞天下之言路,故令干儿子赵文华为通政司,凡章奏到文华,必将副本送嵩与世蕃先看,三四日后方才进呈。本内情节嵩皆预知,事少有干于嵩者即先有术以为之弥缝。闻御史王宗茂劾嵩之本,文华停留五日方上,故嵩得以展转摭饰其故。是皇上之纳言乃贼嵩之拦路犬,此其奸二也。

  嵩既内外弥缝周密,所畏者厂卫衙门缉访之也。嵩则令子世蕃将厂卫官笼络,强迫结为儿女亲家。夫既与之亲,虽有忠直之士,孰无亲戚之情?于贼嵩之奸恶,又岂忍缉访发露?不然,嵩籍江西,去京四千余里,乃结亲于此,势属不便,欲何为哉?不过假婚姻之好以遂其掩饰之计耳。皇上试问嵩之诸孙所娶者谁氏之女,便可见矣。是皇上之爪牙乃贼嵩之瓜葛,此其奸三也。

  厂卫既为之亲,所畏者科道言之也。嵩恐其奏劾,故于科道之初,选非出自门下者不得与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非通贿门下者不得与行取之列。考选之时,又择熟软圆融、出自门下者方补科道。苟少有忠鲠节义之气者,必置之部属南京,使知其罪而不得言,言之而亦不真。既选之后,或入拜则留其饮酒,或出差则为之饯赆,或心有所爱憎则唆之举劾,为嵩使令。至五六年无所建白,便升京堂方面。夫既受嵩之恩,又附嵩,且有效验,孰肯言彼之过乎?其虽有一二感皇上之恩而欲言者,又畏同类泄露孤立而不敢言。而嵩门下之人每张大嵩之声势,阴阻其敢谏之气,以故科道诸臣宁忍于负皇上而不敢忤于权臣也。是皇上之耳目皆贼嵩之奴仆,此其奸四也。

  科道虽笼络停当,而部官有如徐学诗之类者亦可惧也。嵩又令子世蕃将各部官之有才望者俱网罗门下,或援之乡里,或托之亲识,或结为兄弟,或招为门客。凡部中有事欲行者先报世蕃知,故嵩得预为之摆布。各官少有怨望者,亦先报世蕃知,故嵩得早为之斥逐。连络蟠结,深根固蒂,合为一党,互相倚附,各部堂司大半皆嵩心腹之人,皇上自思左右心腹之人果为谁乎?此真可为流涕者也!是皇上之臣工多贼嵩之心腹,此其奸五也。

  夫嵩之十罪赖此五奸以弥缝之,识破嵩之五奸则其十罪立见。噫!嵩握重权,诸臣顺从固不足怪,而大学士徐阶负天下之重望,荷皇上之知遇,宜深抵力排,为天下除贼可也。乃畏嵩之巧足以肆其谤,惧嵩之毒足以害其身,宁郁怏终日,凡事惟听命于嵩,不敢持正少抗,是虽为嵩积威所劫,然于皇上亦不可谓之不负也!阶为次辅,畏嵩之威,亦不足怪,以皇上聪明刚断,虽逆鸾隐恶无不悉知,乃一向含容于嵩之显恶,固若不能知,亦若不能去,盖不过欲全大臣之体面,姑优容之以待彼之自坏耳。然不知国之有嵩犹苗之有莠、城之有虎,一日在位则为一日之害,皇上何不忍割爱一贼臣,顾忍百万苍生之涂炭乎?况尔来疑皇上之见猜,已有异离之心志,如再赐优容姑待之恩,恐致已前宰相之祸,天下臣民皆知其万万不可也。

  臣前谏阻马市,谪官边方,往返一万五千余里,道途艰苦,妻子流离,宗族贱恶,家业零落。幸复今职,方才一月,臣虽至愚,非不知与时浮沉可图报于他日,而履危冒险攻难去之臣,徒言取祸难成侥幸万一之功哉!顾皇上既以再生之恩赐臣,臣安忍不舍再生之身以报皇上?况臣狂直之性生于天而不可变,忠义之心痒于中而不可忍,每恨坏天下之事者惟逆鸾与嵩,鸾已殛死,独嵩尚在,嵩之奸恶又倍于鸾,将来为祸更甚。使舍此不言,再无可以报皇上者。臣如不言,又再有谁人敢言乎?伏望皇上听臣之言,察嵩之奸,群臣于嵩畏威怀恩,固不必问也。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谕以勿畏嵩威。如果的实,重则置以专权重罪以正国法,轻则谕以致仕归家以全国体。则内贼既去,朝政可清矣。将见贼寇,前既闻逆鸾之死,今又闻贼嵩之诛,必畏皇上之圣断,知中国之有人,将不战而夺其气,闻风而丧其胆。况贼臣既去,豪杰必出,功赏既明,军威自振,如或再寇,用间设伏,决一死战,虽系谙达之颈枭济囊之头,臣敢许其特易易耳!外贼何忧其不除,贼患何忧其不绝乎!内贼既去,外贼既除,其致天下之太平何有!故臣欲舍死图报而必以讨贼臣为急也,然除外贼者臣等之责而去内贼者则皇上之事,臣感皇上知遇之厚不忍负,荷皇上再生之恩不能忘,感激无地,故不避万死,为此具本亲赍谨奏奉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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