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深夜打来的。家属的声音低沉、急促。他父亲在医院，奄奄一息，大概撑不过这两天。老人有个心愿，想回老家，在祖宅里走。那里有他熟悉的气味，住过的土地。但家属先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老人在医院去世，和在家里去世，交通事故的赔偿，有没有区别？

我明白他的担心。他怕肇事者的律师会提出抗辩：你们自己把人运回去的，放弃了抢救，死亡与交通事故的因果关系，因此中断。他怕一个孝顺的决定，成为法律上的把柄。我告诉他：不影响。家属已经积极送医、尽力抢救，不影响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老人最后在哪里咽气，不会改变肇事者应负的责任。如果是老人的遗愿，也应当被尊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好"。后来老人运回家，在祖宅里走的。赔偿也顺利解决，对方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这种咨询，已经多次。表面上，这是一个关于法律因果关系的简单问题。但律师的回答，会影响家属的决策，可能直接影响老人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度过他生命里最后的几个小时。家属打来电话，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才能做决定。而我给出的答案，就是那个决定的一部分。法学院不教这个。

还有一次，被害人交通事故里受伤严重。县医院处理不了，转到省里的重症监护室，一直昏迷。重症监护室的费用，是一座山，家属负担不起。须知：交通肇事案件的医疗费，不能走医保。全部由家属先行垫付，事后再向肇事者索赔——而能不能索赔回来，取决于对方有没有买足够的保险，取决于对方经济能力，还取决于将来法院的执行情况。这个"事后"，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一场漫长的、结果未知的诉讼。

家属去问医生：还有没有救？医生说：有可能醒来，但也可能救不回来。这种回答，在医学上是诚实的。医生也不会对是否拔管，提出建议。于是家属来咨询我。问如果拔管，运回老家，对赔偿有没有影响？我先回答法律问题，运回老家，不影响因果关系的认定，不影响索赔。然后。停了一下，说：要不要继续治疗，你们家属自己决定，律师没有办法替你们做。通常处理是：生命第一，尽量抢救，充分听取医生的判断；如果老人之前有过什么表达，尊重他的意思（只怕昏迷不醒，没法表达）；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把其他家属都叫来，一起商量决定。

我不能确定自己的回答是否很妥当。但知道，当一个律师的话，可能间接站在一个人生死的门槛上时，不能只是就事论事如机器回答法律问题，还要有人文关怀。此时是律师，也是牧师。那个老人最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律师这份沉重工作里，也要承受这种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