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位知名记者采访我代理的一个豪车案件。他说，案子挺有情节的，可以写成故事那样。我当时一惊，新闻可以写成故事？印象中，新闻都是一板一眼，很正经的报道。到了今天，我已经很理解也支持那位记者，他是借用小说笔法写新闻，内容真实，但是场景、对话写作可以小说手法。 

然后，再想，小说笔法可以写新闻，那么可以写法律故事吗？每一个案件，也都是一个人间冲突故事。按照《人类简史》作者赫拉利的观点，人类本身就是生活在自己编的故事中。他说的"故事"，是指主体间的共同想象（国家、货币、公司、法律），靠许多人共同相信、共同行动才存在。它不是"假的"，"不在石头里，在人心里"。这种故事有真实的力量：法律能让人坐牢，货币能换来粮食。 

所以，法律也是可以讲故事的。但这是根据证据讲的事实故事，而不是编造虚构的小说故事。美国心理学家"故事模型"研究发现，陪审员不是逐条权衡证据，而是在脑中构建一个故事，采纳最讲得通的那个。同样的证据，排成不同的故事，结论可能相反。当然，法庭故事的选材、排序、定调，不能无中生有。把"讲好"当成"编"，一旦被戳穿，整个故事连同讲故事的人一起失信，还可能涉及伪证、虚假陈述。所以准确的说法是：事实是原料，故事是组装。编的是结构，不是材料。 

怎样讲好一个法律故事？

1. 先定"案件理论"。一句话概括："这是一个收了货，却不肯付钱的故事"，或"这是一个正当防卫而不是故意杀人的故事"。后面所有材料都为这句话服务。 

2. 当事人有清楚的动机和行动。谁想要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合情理。动机合常理，故事才可信。现实中当事人的动机一般不会明说的，但是行胜于言，可以通过行为来推定的。他们的行为描述出来，读者自然会推定。 

3. 因果链不断。法律叙事的每一步都能回答"所以呢"。断点是对方攻击的地方，要提前补上证据，或坦白承认。人类的大脑总喜欢因果关系叙事，因果关系本来就来自于生活的常识，但是要注意，不要把相关性错误认定为因果性。 

4. 选材要取舍，但不能藏关键不利事实。不利事实主动交代并给出解释，比被对方揭出来更稳。律师有两个忠诚义务，一个是忠诚于委托人的合法利益，第二个是忠诚于法庭，协助法庭把事实查清。 

5. 故事要说得通，说得全，说得唯一。对应故事模型的三条：连贯（无矛盾）、覆盖（主要证据都纳入）、唯一（别的解释讲不通或更牵强）。第三条最关键：不仅要讲好我的版本，还要让对方的版本显得漏洞多。 

6. 故事要符合常识与经验。法官凭生活经验判断"人会不会这样做"。故事越贴近常理，越不需要多解释。 

7. 细节真实、可核验。时间、数字、原话，让故事有"注脚"。这个是律师的基本功，要把这些证据活用起来，通过逻辑有机联系起来，就成为故事了。 

8. 故事开头吸引人，结尾落到法条。开头给最能定调的事实，结尾把故事接到法律后果："所以，这是正当防卫。"故事让人信，法条让人判。说故事的真正作用是引起读者的兴趣，有兴趣才能读下去。如果连读的兴趣也没有，那么说了也白说，写了也白写。 

律师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写代理词，说的写的的案情事实，其实就是一个故事，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而已。故事是人类大脑最偏好的叙事形式。我们要想办法把这个案件的事实碎片组成一个带有因果联系的故事，引起读者的注意，并影响他们的判断。这是律师执业技巧，同时也是风险点。因为有些律师为了立场、为了利益，会不择手段去编故事，那样就有做伪证之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