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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微雨夹着雾霾,整座城市像蒙了一层灰。销售员小张着急开着一辆二手车去见客户。十字路口,一个撑着旧伞的老太太正慢慢横穿马路。砰的一声闷响。伞飞出去,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滚了两圈。小张下车跑过去,老太太侧卧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公司的法律顾问韩律师。

"别慌。"电话那头的女声很稳,"第一,打120救人。第二,打110,说明你撞了人,在原地等交警。这是自首。"

小张照做了。他跟着救护车一路去了医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雨水顺着袖口滴在地上。老太太的家属还没赶到,抢救室的门就开了。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交警的认定书很快下来:小张负事故全部责任,老太太无责任。因致一人死亡,小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刑事立案。他主动报警、叫了救护车,事后又拿出一笔钱作为老太太的丧葬礼金,公安对他取保候审,随后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韩律师把法律分析给他听:" 车辆有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这些,保险基本能覆盖,加上自首,有机会判缓刑。但你想争取不起诉,就得额外拿钱,换老太家属的一份刑事谅解书。"

小张上有老下有小,月薪六千出头。他翻遍了存折和抽屉,连小孩压岁钱都算上,总共凑出十万。他带着钱去找家属。对方开口就是五十万。后来大概是打听了他的职业和家境,价码降到三十万,留下一句话:"不能再少了。"

小张回家,对着计算器按了很久。三十万,是他不吃不喝干五年的钱,就算按乐观的算法,也要整整三年。

他去问韩律师:"如果我一分钱都不额外赔,大概会判多久?""可能是缓刑,也可能是一年以下的实刑。"韩律师没有绕弯,"被害方的态度,是量刑里重要考虑因素。"

韩律师和对方律师通过话,对方态度很硬,还说那二十万的缺口,"可以让他先去借"。

那一夜,小张没睡。天亮,他做出了决定。他给韩律师打电话说:"我真拿不出来了。这个案子,我不打算再请你当律师了,省下的钱,留给家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既然你已经想到这一步了,"韩律师果断地说,"你直接去检察院,找承办检察官,把话说清楚:你家庭困难,额外的钱拿不出来,不再谈谅解,也不再指望从宽,是缓是实,让法院判,你都认。"

"这……"小张喉咙发紧,"万一他们真的要我坐牢呢?""有这个可能。"韩律师说,"这是一步险棋,我不替你打包票。"小张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

去了检察院。小张没哭,也没求情。他对检察官说得很简单:对不起老人,对不起她的家人,但家里实在没有更多的钱了,愿意接受法律的一切处理。

检察官听完,没有表态,笔录上默默记上小张的表态。消息很快传到了老太太家属那里。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砸锅卖铁,想办法把那三十万赔足。从没想过,对方自己会来要坐牢会。

第二天,老太太的儿子主动找到了检察官说"我们没说非要把他送进去。他看起来……还算老实人。我妈也回不来了,把他关起来,我们也没有得到什么。"

检察官抬起头,心里有数了。双方都还有余地,只是都在等对方先松口。他把双方叫到了一起。最后的数字,是十五万。小张拿出自己的十万,又向亲戚借了五万。家属出具了刑事谅解书。检察院组织了公开听证,随后决定:不起诉。

事情结束,小张带着桔子去看韩律师。韩律师说:"那天我让你去,其实是在赌。"小张愣了一下。"我的判断是,对方可能多要点钱,不是你的人身自由。要真是恨到非要你坐牢,一开始就不会报价。"韩律师把桔子瓣塞进嘴里,"可判断终归是判断。他们要是真的铁了心要你吃牢饭,你就不会不起诉了。"

小张低头说"那天晚上也想过。完全是有可能坐牢的,但想想要白干三年,自己也吃不消。所以一冲动,就去了。"他把桔子皮放在桌上,说:"天下哪有没风险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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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金坤

丁金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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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律师。浙江建德人。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负笈浙江林学院、华东政法学院。曾就职政府、法院,后做律师。本博客期以持平之论,匡法之得失。业务专于刑事辩护、海事海商、知识产权、涉外诉讼仲裁等。  Email: lawlaw202@outl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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