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办刑事案件，司法黄牛碰到不止一次。一个案件，有人对家属说：20万，把人取保候审出来。另一个案件，有人开价200万，把人捞出来，案件撤销。这些是真实发生的，也未必是个别现象。黄牛扰乱了社会秩序。使得认认真真的辩护人，也不得不向委托人额外解释这些事情，而有的委托人甚至会被黄牛说的心动，假如黄牛的费用低一点，可能愿意去试一试，因为黄牛说的“钱能办事”这一套，还是有点符合社会现实的。尤其黄牛说出某某人捞出来的案例时，很蛊惑人心。 

 一、一道逻辑题：黄牛的两种可能

黄牛所称，要么为真，要么为假，没有第三种。如果为真，他确有渠道影响办案人员。那么这笔钱就是对司法人员的行贿，黄牛涉嫌介绍贿赂，司法人员涉嫌受贿。如果为假：他没有渠道，只是编了一个故事。那么这笔钱就是骗来的，黄牛涉嫌诈骗罪。无论真假，这笔交易都踩在刑法红线上。但家属并不这样想，其中一些人仍然愿意拿钱为了亲人去赌一把。

而更狡诈的黄牛，是收钱不办事零风险，当事人明明是可以正当出来的，不需要去找关系，事后则说他是的功劳，心安理得收钱，甚至还被家属感谢。 

 二、家属的账本里，没有这两个罪名

家属比较的不是法律风险，而是亲人的自由。

一边是亲人在看守所里一天天过，一边是一个数字。200万可以估价，羁押无法估价。在这个参照系里，行贿或被骗的后果，被放进了"以后再说"。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救人"，而不是"行贿"。“托人办事""打点一下"在日常语言里是中性的，甚至带有亲情色彩，与刑法上的行贿之间，没有一道清晰界线。而不成功退款"造出了零风险的错觉。几乎所有黄牛都会给这一条。它把一笔无法追回的赌注，包装成一笔有担保的交易。家属看到的是"最坏不过拿回本金"，看不到的是：真到要追款的那天，他得先说明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

三、心理学上在，黄牛卖的不是结果，是确定性。律师受执业规范约束，只能说"有空间""会尽力"。家属在最焦虑的时刻，最缺的就是确定感，而黄牛敢拍着胸脯给。确定性本身是商品，案件结果只是附带品。

他的"成功案例"，是为这件商品服务的：

——幸存者偏差：失败的案例，永远不会出现在他嘴里。

——功劳认领：取保、不捕、不诉、缓刑，本来就有相当比例。黄牛专挑本就有出罪或从轻空间的案件，收了钱，结果出来，功劳归己。20万取保候审，若案件本身符合取保条件，这笔钱买到的只是一句话。

——预测包装成操作：他从律师圈、办案环节的零星信息里预判走向，提前"打包票"。对了是本事，错了另有说辞："对方变卦了""上面换人了"。

——不可验证：当事人不会公开，家属无从核实。所以家属赌的，并不是黄牛"能不能办"，而是他们对"案件走向会怎样"的判断缺位，被黄牛的话术顶替了。更隐蔽的是，这类搭便车的"成功"，家属事后永远不会觉得被骗，因为结果是对的。

 四、制度土壤：黑箱里长出来的生意

黄牛的市场，建立在信息真空之上：- 侦查阶段，家属见不到人，案情只能靠猜。- 强制措施、起诉与否、量刑建议，自由裁量空间大，结果难以用公开标准预测。- 为什么不予取保，是法律问题还是别的问题，家属往往得不到有说服力的解释。信息真空不会自己留空，总有人来填。办案过程越不透明，"有人能说上话"的叙事就越有市场。 

 五、报警即自曝：黄牛为什么敢骗

黄牛的违约成本极低，原因是握有家属的把柄。家属若要追款，就得说明钱的用途。说是"打点办案人员"，等于把自己送到行贿的指控面前。这就是"报警即自曝"的困境：被骗者不敢维权，黄牛便能反复得手，这个市场也因此自我保护。 

 六、如何防止

对制度：把确定性还给正当程序。

提高程序信息的透明度，包括羁押必要性审查的理由说明、取保候审条件的明确化，让家属在黑箱之外，有一个可预期的判断依据。保障律师会见、阅卷权利的落实，让专业判断能够抵达家属。对主动报案的被骗家属，进一步明确从宽或不予追究的规则，堵住"报警即自曝"的口子，才能真正抬高黄牛的违约成本。 

对律师：不卖保证，但要提供替代性的确定感。委托之初就书面告知：任何人声称"能办成"，须问清具体由谁、通过什么程序办成；说不清，只讲"关系"的，就是风险信号。更重要的是，不止说"有空间"，而是给出可核验的路径：哪些条件符合取保，需要补哪些材料，各节点期限在何时，保守与乐观两种情形各是什么。确定性不能靠承诺来给，但可以靠清晰的信息来给。

对打击：真假一并严办。黄牛不论真假，都应是打击对象。真，则顺着链条查行贿、介绍贿赂；假，则按诈骗追赃。办案机关不能只等被骗者举报，对此类线索，应当主动出击。

结语

家属愿意赌，不是因为不懂法。他们是在最无助的时刻，发现正当程序没有给他们足够的信息、足够的确定感，也没有给他们一个敢于说出真相的出口。黄牛是这个缺口上长出来的产物。只告诉人们"真则行贿，假则诈骗"，是不够的。要让赌徒收手，先得让正当程序有人看得见、摸得着。 

最重要的还是法律人要自律，黄牛之所以得逞，也正是因为这个圈子里有害群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