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发现证人说的不对、不准确，怎么办？就要交叉询问，问出矛盾处，问出真相。 

昨晚，看《希区柯克时间》（The Alfred Hitchcock Hour）第一季第4集《I Saw the Whole Thing》的短片，很受启发。这个故事是，犯罪小说作家巴恩斯，在一起路口开车肇事逃逸，导致摩托车手死亡。有五个目击证人说，巴恩斯经过停车牌时，没有停车。巴恩斯选择自我辩护，与证人当面对质。 

第一名证人佩妮，事故前她正在街角等一个年轻人。巴恩斯追问她出事前在想什么，进而指出她是听到刹车声才注意到车，并没有看到车是否停下。这是"注意力"攻击。第二名霍伊上校：失去一条腿，拄拐，态度蛮横。他对跑车有偏见，最终承认自己三岁的儿子曾死于跑车。这是"利害与偏见"攻击。第三名马尔科姆·斯图尔特：他是当时驾车路过的司机，证明巴恩斯没有停车，十分笃定、不为所动。他的证词"无法被动摇"，不是每个证人都被击垮。第四名、彼得森：庭上看起来像是喝了酒，是个喜剧式的证人，不可信。第五名乔安娜，她作证说车停过，并讲出自己当时正要把孩子送人领养，事故耽搁了她，让她改变了主意。证人动机有嫌疑。

上面5名证人中，第一个没看到，不可信。第二个认知偏见，不可信。第三个说巴恩斯没停车，有可能采信（还要结合其他证据）。第四个不可信。第五个说巴恩斯停过车，有可能采信（还要结合其他证据）。这样质证后，淘汰3个证人，剩下2个证人，而他们所证明的内容是相反，案件定不了。

法庭要巴恩斯自己作证有没有停车，巴恩斯拒绝（为何不做证？是短剧的最精彩处）。最后，法庭找到第六名证人，他目击了“巴恩斯”停过车，于是法庭最终认定巴恩斯停过车。到这里交叉询问结束，无论是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证明巴恩斯停过车。不过，真相是，所有的证人都错了，开车是不是巴恩斯，而是怀孕的巴恩斯妻子。为了保护妻子，巴恩斯把嫌疑引向自己，同时他拒绝作证，因为如果他发誓自己停过车，那是伪证罪。这样，把交叉询问的境界，提高了一层，即交叉询问也可能问不出真相，就如电影《控方证人》一样，交叉询问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电影归电影，现实归现实。英美法系的交叉询问是审判的核心，但大陆法系交叉询问很弱。大陆地区缺乏专业的逻辑训练，证人经常不出庭，造成了律师发问水平不高。尽管如何，对于偶尔证人出庭的案件，律师还是可以交叉询问的。

律师交叉询问的基本技术。1、问题要短，一个问题只含一个事实，答案只能是"是"或"不是"。2、用陈述句式提问，由律师讲故事，证人只负责确认。3、问之前要已经知道答案，不问"为什么"，否则会给证人解释和辩白的机会。4、先铺垫、后收网：先拿到一连串无法否认的小事实，最后把它们合拢成矛盾（从不相干到相关）。

5、抓弹劾点：证人的先前陈述、感知能力（视力、距离、光线）、利害关系、前后不一致。6、控制节奏，必要时重复证人的原话，让法官听清楚。 

证人则该如此回答：1、只回答被问到的问题，不主动加料，更不要替律师补全逻辑。2、不确定就说不确定，不要猜测或估算。3、听清问题再回答，可以要求重复或澄清，不要抢答。4、遇到诱导式的封闭问题，需要解释时，可以说"我需要解释一下"，由法官和对方律师决定，再由己方律师在再询问时补充。5、不要与律师争辩，保持语气一致，情绪化是最常见的崩溃点。6、对先前陈述保持一致。庭前笔录、证言记录会被拿来比对。

交叉询问的问题设计是重点，要从外围问，逐步收紧起锁定回答。笔者曾经碰到一个案件，原告起诉被告违约，造成原告对它的下家客户违约，赔偿了客户损失，并出具它汇给客户的20万赔偿款的银行凭证，证明损失。被告承认违约，但否认造成这么大的损失，怀疑原告与其客户串通伪造损失证据。被告律师就申请调查令，查原告与该客户的资金来往，结果查到客户在收到20万的一个月后汇回给原告。于是在法庭上，被告问原告，“除了上述20万，原告与客户是否还有资金来往”，原告答“只此一笔，没有其他”，这时候被告展示被告客户20万汇回银行凭证，问原告“怎么回事”。原告瞠目结舌，无言以答。案件败诉。 

这些都是值得借鉴的交叉询问技巧。好问题很少来自临场灵感,多半来自三件事:想清楚这个证人对本案的唯一用途、找到证言与其他证据的接缝、问出别人觉得显而易见而跳过的问题。证言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不在大结论,而在这几类细节:  时间:先后顺序、持续多久、怎么确定的时间；空间:站在哪里、距离多远、视线有无遮挡；感官条件:光线、噪音、情绪、是否饮酒；信息来源:亲眼所见、听说,还是事后听别人讲的；动机与利害:与当事人的关系、事后得到了什么。 

最有穿透力的一类问题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还应该留下什么痕迹、发生什么后续、有谁在场?比如"你说他当时很慌张地跑出来,那你有没有叫他、追他、报警?"问的是"应有而无"的东西,答案本身就是证据。很多律师急于问结论,跳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当时在做什么""那一刻你看的是哪里"。最有价值的问题常常就藏在这些最朴素的地方,因为证人对它们毫无准备。要一问一事,层层铺垫。好问题往往是前面五六个小问题铺出来的:先锁定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再锁第二个,最后把两个事实并排放在一起,矛盾自己显现。你不必说出矛盾,留给法官去看。还要会替裁判者发问，想想法官此刻心里在冒什么疑问,而前面没有人问。把那个问题问出来,往往比任何技巧都有力。有时候，还要敢于不问，如果不知道答案会不会伤到自己，就不要问；已经拿到想要的答案，就坐下。 

熟能生巧，法庭之外，生活中要积累发问与回答的经验，临场自然会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