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会见一个当事人，他第一次被讯问数小时，筋疲力尽后，顺着侦查人员的说法，写下了一张亲笔供述。事实上，该陈述内容与其他证据是诸多矛盾，不全是事实，但事后去修正，要花无数倍的精力。原来，侦查机关发现当事人的账户流水异常，就要他交代是否贿赂款，是否回扣。讯问之下，当事人落入控方的叙事框架，就自承是回扣，并交代金额。事后查明，该些款项包括借款、正常的投资、居间费用、租金等正当交易。但情急之下，当事人都自我指控为贿金了。 

诱供是最常见也是最难对付的现象。法庭的审判核心是交叉询问，问出证词的真伪。而交叉询问的核心就是诱导性问题的设计与回答。同理，在侦查阶段，诱导性的发问与回答，无时一刻不再发生。从追诉犯罪来说，这是审讯的艺术，司法机关对此是宽容对待的，因为老老实实的发问，对狡猾的嫌犯来说，也是问不出东西的。而从辩方角度来言，则要避免被诱供成冤假错案，需要识别诱供后，正确回答。这对矛与盾的关系，也是猫鼠游戏。 

识别诱供的问法

第一、基本原则

1、只陈述自己亲身经历、确定的事实，不推测、不估算、不替对方补全逻辑。

2、"记不清""不知道"只能在确实如此时使用。编造或装不知道，一旦被其他证据推翻，会严重损害可信度。

3、不接受对方的预设、定性和二选一，先拆掉问题里的前提，再决定答不答。

4、律师未到场前，涉及核心事实的问题，可以统一回应："这个问题我等律师到场后再说明，请记录。" 

第二、封闭式诱导："是不是""对不对"

1、例："你当时是不是知道这钱来路不正？"

2、陷阱：一个"是"字，同时认下了"知道"和"来路不正"两个要件，主观明知很容易这样被固定下来。

3、正确回答：不接受对方的定性，只说事实。"我不了解你说的来路问题，我当时知道的是……（只讲亲历事实）。" 

第三、预设前提型："你是怎么……的"

1、例："你是怎么把钱转出去的？""你拿了多少好处？"

2、陷阱：问题默认"转钱""拿好处"已成立，一回答细节，就等于承认前提。

3、正确回答：先否认或质疑前提。"我没有承认这件事，你说的前提我不认可。" 

第四、二选一型

1、例："你是主动提出的，还是别人让你做的？"

2、陷阱：两个选项都默认你做了该行为，只是在比较情节轻重。

3、正确回答："这两种说法我都不认可，事实是……"，或者"这个问题我等律师到场再回答"。 

第五、利益许诺型

1、例："你态度好点，写个材料就能取保。""认了就是从宽，不认就是从严。"

2、陷阱：用"能回家""能轻判"换取供述。

3、正确回答：不被带动。"能否取保、是否从宽，依法由法定程序决定，我要等律师到场。"

4、补充：认罪认罚具结必须有律师或值班律师在场，不在场不签。 

第六、虚构证据型

1、例："同案都交代了。""监控都拍到你了，你说不说？"

2、陷阱：制造"已经没希望了"的压力，诱使你顺着对方的版本补充。

3、正确回答："如果有证据，请依法认定。我只按自己的记忆陈述，不对别人的说法作评价。"

4、注意：不要因为对方说"别人说了"，就去猜别人说了什么，更不要为了"对上口径"而调整自己的陈述。 

第七、降低戒备型

1、例："只是了解情况，你简单说几句。""写个说明就行，走个程序。"

2、陷阱：把正式的讯问说成非正式交谈，让你放松警惕。

3、正确回答："只要被记录，我认为就是正式陈述，我要等律师到场。" 

第八、要求评价或揣测内心型

1、例："你觉得这么做合法吗？""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2、陷阱：你的任何评价或心理描述，都可能被写成"明知"或"故意"的证据。

3、正确回答：对法律定性不表态，"我不作法律判断"。对动机类问题，只描述当时的客观情形和自己的具体做法，不作概括性的自我评价。

第九、模糊概括与量化型

1、例："大概多少钱？大概几次？""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数吧？"

2、陷阱：估算数字一旦写进笔录，后续很难更改，也容易被对方凑整。

3、正确回答："我不能估算，只能说我有明确记忆的部分，具体需要核对账目或记录。" 

第十、家人施压与感情牌

1、例："你不配合，对你家人没好处。""你想想你孩子。"

2、陷阱：用情感压力换取供述，往往还夹杂威胁成分。

3、正确回答：不回应内容，只重复："我要委托律师。"事后向律师和检察机关如实反映，并记住时间、人员和原话。 

第十一、疲劳战与反复追问

1、特点：同一问题换着方式反复问，长时间不让休息，等你前后措辞不一致。

2、正确做法：回答保持一致，不临时加细节；要求依法保障饮食和休息，并请求在笔录里注明。 

第十二、几个实用的固定表述

1、"我要委托律师，请记录。"

2、"这个问题我等律师到场后再回答。"

3、"我只陈述我亲身经历的事实。"

4、"你说的前提我不认可。"

5、"我不猜测，也不作评价。" 

怎样防止诱供造成冤假错案，需要制度的设计。譬如赋予被告人沉默权，在律师介入前不说话，譬如设置律师陪侦权，讯问时候，律师在场，会大大减少不当讯问。譬如讯问（尤其第一次讯问）必须全程录音录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