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一位48岁律师之死,与律师行业的三道坎 

11月13日,湖北枫叶律师事务所发布了一则讣告。武汉律师黄琴,48岁,在和法律援助受援人沟通案件时突发脑溢血,离世。据报道,她一直有社保,但不能享受工亡待遇。一个倒在工作中的人,保障为什么落了空? 

这个事件中看到,律师同时面对三道坎:AI的冲击、法律援助的设计、社保的悖论。 

 一、AI把每一次咨询,变成了一场考试

现在越来越多的客户,在走进律所之前已经问过AI了。咨询的性质悄悄变了:客户不再问"你怎么看",而是"AI是这么说的,你为什么不一样"。律师的意见和AI的答案被摆在一起比对,咨询成了考试,律师成了考生。 

举个例子。客户问违约金过高怎么办,AI告诉他:超过实际损失30%,就可以请求法院调减。律师回答A:"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客户只会觉得,这还不如AI。律师回答B:"AI说的30%是法院判断的参考线,不是计算公式。具体取决于三件事:实际损失有没有证据,对方违约的过错程度,以及合同已经履行到哪一步。要先把这三份证据理一遍。"

两种回答的差别,就是律师的价值所在:AI给的是通用答案,律师给的是这个案子的答案。 

这要求律师做到三点。第一,知识库要更深,AI答错的地方要能当场指出。第二,经验要更全,知道这个法院、这类案件、这种证据在实践中怎么走。第三,要担责,AI不承担任何后果,而律师有执业责任,有保密义务,签了字就要负责。AI淘汰不了律师,但会淘汰只会背法条的律师。 

二、法律援助:初衷无可指责,设计值得反思

譬如,刑事案件法援律师辩护全覆盖,防止冤假错案的方向是对的。2017年开始试点,2022年从审判阶段延伸到审查起诉阶段。让每一个被告人都有律师可依靠,是司法文明的进步。 

问题是,这么全方面的庞大的刑事法律援助,实际上是免费或者低价借用了全体律师的劳力,来为国家打工。而因为法援律师的普遍存在,也导致了正常辩护市场的萎缩。 

上次与一个浙江某县的老律师座谈,问现在的刑事辩护情况怎么样?他说该县已经没有专门做刑事辩护的律师了,因为没有案子。当事人或家属以为律师都是差不多的,既然有国家免费支持的法援律师,为什么还要自己花费请社会律师来辩护?而法援律师的补贴费用也很低,于是副作用也就来了,有一些法援律师,也就是走个程序签个字,并不是真辩,并没有起到真正能防止冤假错案的作用。 

所以法律援助还要继续改革,援助真正需要帮助的特定弱势群体,而不是普遍性的法律援助,普惠性法援,不构成对价,不符合市场经济,质量难以保证,也不能持久。本质上是把律师作为一个免费的产品,但如律师自己没有经济收入,又怎么提供得出的好产品呢? 

三、律师社保:钱交得全,保障却模糊

这是黄琴案戳中的那一道坎。今年以来,各地律所收到税务部门通知,要求按实际工资核定社保缴费基数;而行业里长期的惯例是,独立律师自己承担个人和单位两部分的缴费。 

也就是说,钱,律师自己全出了,现在还要按实际收入交。那出事时,保障在哪?《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但工伤认定的前提是劳动关系。 

现在的律所里面的人员有三种关系,一种就是合伙人,是律所老板。一种是提成律师,与律所是合作关系,挂靠律所独立办案。是合作合同关系。第三种关系是律所里面的行政人员等,与律所签订劳动合同,算劳动者。本案中黄琴律师是独立律师,签的是聘用合同,而不是劳动合同。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局面:交钱,按职工的标准交;出事,却不一定按职工的标准保。 

社保制度的信用,建立在一个朴素的预期上:交了,就有保障。如果交了钱,却在最需要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属于劳动者",人们自然要问:这笔钱,到底在保什么?社保与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取得清楚,用起来也该清楚。 

结语

AI在抬高律师的门槛,法援在压低律师的收入,社保在加重律师的负担,却兜不住律师的风险。律师是这个社会里最懂权利的人,却常常是权利最缺保障的人。 

黄琴律师是一位尽职的律师,就如战士倒在沙场,她倒在律师的法律援助岗位上。社会至少该做到:让下一个倒在岗位上的律师,不必再被追问一句,算不算职工,她家里的老人孩子受不受社会保障? 

话题:



0

推荐

丁金坤

丁金坤

5235篇文章 40秒前更新

上海律师。浙江建德人。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负笈浙江林学院、华东政法学院。曾就职政府、法院,后做律师。本博客期以持平之论,匡法之得失。业务专于刑事辩护、海事海商、知识产权、涉外诉讼仲裁等。  Email: lawlaw202@outlook.com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