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语言，譬如说法条、或合同条款，应该是唯一解释的，也体现条文的准确与权威。然而，在实际工作中，却发现法条与合同条款，经过出现歧义，非要多方解释不可。后来发现，此问题与语言结构有关。最典型是唐诗意境很美，但准确不够，唐律也需要疏义。所以，比较了中文语法与英文语法，尝试从语言学解读这个问题。

一、 语法是否强制表态 

英语是强制表态的语言。每开口一句，说话者须先做出一系列判断，并将判断刻入语法：这事发生于何时（时态），谁做的（主语不可省），做了几次（单复数），两件事是因果还是转折（连词）。判断错了，句子便错了，不是风格问题，是语法错误。中文无此强制。无时态，无冠词，主语可以消失，逻辑连词可以省略。说话者可以在不做明确判断的情况下，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二、时间：中文的时态是自由的

"He left / He has left / He had left / He was leaving"——同一个"离开"，英语强制区分四种时间关系，选错则意思全变。中文只有"他走了"。昨天走的，刚走的，早已走了——语言本身不区分，靠"昨天""刚才"这类副词补充，但副词是可选的，不是必须的。法律文书里，此差异至关重要。"他拿走了那笔钱"——何时拿的，拿时知情否，中文句子无从回答，英文句子必须回答。

三、主语：中文允许施动者消失

英语无主语不成句，连"下雨"也须说It is raining——It什么都不指，只为填满主语的位置。中文则可以"下雨了""吃了吗""已经处理了"——谁让它下，谁吃，谁处理，一概不必交代。日常生活里，此乃效率。政治文书里，此乃遁词。"错误已被纠正"——谁犯的错，谁纠正的，责任落于何处，中文允许这个问题永远悬空。英语被动语态虽也可省略施动者，但在正式场合会被追问，中文则往往不会。

四、连词：逻辑关系的显隐之别

英语因果有because、since、therefore、consequently，各有细微差异；转折有but、however、although、nevertheless，语气轻重各异；条件、让步、时间，每一类都有丰富的专属连词。中文连词少，且可省略。"天下雨他没来"——是因果，是背景，是巧合？中文不强制说明。"他很聪明学习不好"——是转折，是因果，是并列？靠读者语感判断。语感通常够用，但"通常够用"与"总是精确"之间，有一道裂缝，有裂缝就需要解释。

五、词义边界：宽泛与精确

英语法律词汇，经数百年判例积累，词义边界清晰——shall是强制义务，may是许可，两字之差，法律后果迥异。中文法律文书里，"合理""及时""重大"大量出现。何为合理，多快算及时，多大为重大，语境决定一切，见仁见智。每一个模糊词，都是潜在的诉讼起点。

六、模糊是社交工具

中文的模糊，不全是语言结构的被动产物，相当程度上是文化的主动选择。儒家伦理里，直接拒绝失礼，明确表态危险，清晰划界伤情。于是有了"这件事再说吧"——不是是，不是否，是有礼貌的悬置，双方心照不宣，各自保全。有了"你这想法很有意思"——赞美或否定，取决于语调，说话者无需承担表态的代价。英语文化视此为不诚实。英语商务沟通的规范，是明确：yes, no, I'll consider it。中文文化视此为成熟。模糊，是润滑剂，不是信息传递不到位。

七、两种精确性

命题精确——一句话是否有唯一确定的意思，可被判断真假。英语占优，语法强制排除歧义。意境精确——一段文字所唤起的感受，是否准确抵达。中文有时占优，模糊使意象同时指向多个方向，在读者心中产生任何单一释义都无法替代的共鸣。"枯藤老树昏鸦"译成英文，须交代藤属何处，树是哪棵，鸦是几只——任何一种译法，都比原文意境更窄。中文的模糊，在这里是一种精确（适合抒情，不适合叙事）：精确地传递了命题语言无法穷尽的感受。

中文简明扼要，联合国里同样一份文件，中本版本的纸张页数是最少的。因为中文能容纳巨大的信息，这是长处，但精确性不够，文件落地，需要多方解释，依靠上下文来理解，这是短处。笔者在实践中的处理是，就是“多加一笔”，即对可能发现歧义的地方，多一笔文字解释。使得中文简明的同时不失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