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的一个法律咨询案。一个顾客走进餐厅，服务员热情接待，送上菜单。顾客点了价值220元的饭菜，吃完拍拍手，说没钱付账，一脸无赖。服务员把他堵在门口，让他打电话叫人送钱来，或者拿身上的东西抵押。顾客说，他欠了一屁股债，没人肯借他钱，身上除了衣裤什么都没有，连手机也没有。

餐厅老板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办。我说，这叫吃霸王餐，可以报警，但警察来了，这家伙如果真的身无分文，也拿他没辙，最多带走处罚一顿。老板算了算，220元，叫警察来还要做笔录，麻烦，遂自认倒霉，把这个无赖放走了。

事后我也琢磨：这顾客到底犯了什么罪，该担什么法律责任？查了国内相关案例，吃霸王餐通常按两种方法处理。第一种是寻衅滋事，即强拿硬要。但这个案子不符合——顾客没有强拿硬要，他规规矩矩坐下来点菜，和正常顾客一模一样，只是吃完不付钱。第二种是诈骗，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钱，假装有钱来吃。这类人通常在结账时开溜。但如果没有逃跑，而是厚着脸皮说"我今天没带钱"，那看起来就像是民事纠纷——拖欠餐费而已，够不上诈骗。

再查德国法律，果然细致。德国把这件事分成三种情况：第一种，坐下点餐时就没打算给钱。这构成德国刑法第263条的诈骗罪——明知自己没有付款能力或付款意愿，还点餐，使餐厅陷入错误认知而提供餐饮服务，以此非法获利。第二种，点餐时本来是正常的，吃饱了突然临时起意不想付。这按德国刑法第265a条处理，俗称"骗取服务罪"——以不诚实手段获取本须付费的服务，通常也用来处罚逃票、混进演出场地，以及吃霸王餐后偷溜。第三种，吃完大摇大摆跟老板说"我就是没钱，不付了"，然后走人，公然拒绝支付。这一般只作民事纠纷处理。

上面两种法律，面对霸王餐都有同一个漏洞：怎么证明顾客点餐时的主观意图？顾客事后大可以辩解："我当时以为身上有钱的，后来才发现没带"——这么一说，主观故意就洗掉了，大摇大摆赖账，无人能奈何。由此可见，吃霸王餐能不能定罪，实践中取决于行为人的心理素质：自己承认的，或者中途开溜的，能定；不承认、也不跑的，往往定不了。真有点"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荒唐。

今日看到一个香港吃霸王餐案例。一名澳大利亚籍律师（声称失业），在四家餐厅连续吃霸王餐：第一家，他假装出去提款结账，服务员跟着，他跳上的士逃走。第二家，他假装是宾馆住客，混进酒店餐厅白吃，被发现后逃出宾馆。第三家，借口回酒店取现金，服务员不放行，他硬是跑掉了。第四家，再次借口外出取款，服务员紧跟，他还是逃跑。警方调取闭路电视锁定身份，将其拘捕。最终法院以"不付款而离去"罪及刑事损毁罪判处监禁6周、缓刑18个月，罚款2,000元，另须向受害商户赔偿逾12,000元。

香港这个罪名，起得形象，但要构成此罪，同样要求被告有永久赖账的意图——即打定主意永远不还。如果只是一时没带现金，承诺稍后回来补付，一般不构成此罪。

综合以上来看，吃霸王餐要定罪，通常需要被告有逃跑行为，以此推断其主观上有永久赖账的意图。如果对方"文明赖账"——吃完坐着不动，坦然说没钱——往往只能走民事追债这条路，追不追得到是另一回事。

可见，法律也不是万能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