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在清晨五点半接通。周律师从睡眠里被吵醒。"喂？""周律师，是我，黛云。"他清醒了一截。黛云——高山的遗孀，服装城陈家的小姐。他替她办过几次事，知道她是个不好应付的女人。"这个时辰……""我知道早。"她的声音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什么东西。"我有几份文书，麻烦你转给一个人。高水的女朋友，锦秀，我以前与你说过的。"周律师坐起身，摸索着开了灯。"什么文书？""合同吧。"你人在哪里？""这个不重要。"出什么事了？"窗外有鸟叫，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数什么。"赤佬昨晚在医院。"她说，"我捅了他两刀。不重，但也不轻。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个，我已经想清楚了。文书会快递送到你的事务所，你收好，等适当的时机给锦秀。"电话就断了。周律师拿着手机坐了很久，窗帘透进来一线天光，把房间切成两半。

二

高山第一次走进陈家服装店的时候，是十年前秋天的早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蓬蓬的，站在店门口看招工消息。陈老板打量他片刻，问："哪里人？""遂安山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一个弟弟，在读初中。"陈老板点点头，让他留下来。这个人他看得懂——手掌宽厚，眼神直，没有那种从外地来讨生活的人身上惯有的算计气。他见过太多，一眼就能分出人来。高山做事稳。进货、盘货、跑批发，什么都肯做，从不叫苦。陈老板渐渐把仓库的钥匙给了他，后来又把账目给了他。几年下来，店里的几个老员工都服他。陈老板六十岁的时候，把高山叫进里屋，倒了两杯绍兴黄酒。"我想把黛云介绍给你。"他说。高山握着杯子，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家只有这一个女儿，也知道这个女儿是什么性情。在店里偶尔见过几面，她脾气大，穿着讲究，走路时眼睛不落在人身上，整个人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好看，但不打算给你碰。"我配不上。"他说。"你配得上。"陈老板把酒喝了，"是她配不配得上你，还不一定。"

三

婚礼办在龙井的山庄。黛云穿一件旗袍，领口绣着牡丹，从头到脚像被什么东西扎紧了，笑容也是扎紧的。高山站在她旁边，头发梳得整齐，西装是新买的，袖口有点长。婚宴上有人低声说，陈老板真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山里来的打工仔。也有人说，这打工仔不简单，看眼神就知道。黛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神情凝重，像是在执行一件事情，而那件事情与她本人无关。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有自己的人，一个姓林的副处长。林处长在局里做事，西装笔挺，鬓角整齐，在饭局上能说会道。他喜欢黛云的有钱家里出身，黛云觉得他威风，带的出去，别人高看一眼。高山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弄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说什么。他把钱挣下来，把账还掉，剩下的一笔一笔地攒着，给弟弟高水交学费、付生活费。弟弟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读计算机。有时候弟弟来杭州，高山就带他去店里吃饭。黛云第一次见到高水，是在店里的后院。弟弟二十岁，眉目生得比哥哥清秀许多，话不多，但说出来句句有用。他抬头回答黛云的问话，眼睛清亮，像山里的泉水。黛云那天多说了几句话，自己也没意识到。

四

高水后来就不大来了。起初高山以为是学业忙，后来弟弟打电话来，声音有点生硬，说在学校有个项目要做，过年可能也不回去了。高山问了两句，高水的回答越来越短，再后来，是发消息，不接电话。高山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大约又过了一年，高水大学毕业，没有留在杭州，直接去了成都。说那边有个校友在创业，叫他过去入伙。高山把最后一笔钱打给他，附了一条消息：到了好好干，有什么要帮的说。高水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再往后，消息越来越少。偶尔过年，也是隔着什么似的，像两个人在雾里说话。高山慢慢懂了一些事情，但他宁可什么都不懂。弟弟在成都做得不差。几年下来，那家IT公司站稳了脚跟，高水做到副总，在新区买了一套房，谈上了未婚妻，叫锦秀，如刘晓庆帮直爽的川妹子，朋友圈里发的照片总是笑着的。高山看见过一次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开了店门。

五

赤佬姓朱，在服装城做了十几年，人人都知道他这个外号。他嫉妒高山好几年了。高山的店面越做越大，口碑也好，供货商愿意给他赊账，客户回头客多。赤佬自己的摊子却一直不温不火，账上的数字像一条懒鱼，怎么喂都不动。那年秋天，赤佬来找高山喝茶，说客户有一批货，压在仓库里，便宜处理，问高山要不要代销一批。高山起初没答应。赤佬又来了两次，第三次带来一个人，说是货主，当场把价格压得很低，还说只要帮忙走一批，回头有好处。高山看那货，款式确实好，价格也划算，心里有什么地方松动了一下——他最近在筹钱，想把店面扩一间，又不想向黛云开口。他答应了。货上了架，卖出去大半，回款刚到，执法的人就来了。那批货是冒牌的，仿了国内一个大牌，做得很像，但是假的。高山被约谈，账目被查，店面被贴了封条。赔偿、罚款、起诉，三件事摞在一起，像三块石头压下来。他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想起父亲在山里摔断腿那年，他十六岁，一个人挑着担子走山路去镇上卖菜的情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等天亮。

六

黛云去找了林处长。林处长的办公室在六楼，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道一道的。他听黛云说完，把茶杯放下，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你这个人，不旺夫。"黛云愣了一下。"高山出事，以前有个传言我一直没放在心上，"林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看来，是有几分道理的。"他顿了顿，"你来找我，是要我出面？帮一个犯了假冒商标的人？""你认识那边的人。""我认识的人，更不会帮这种忙。"他回过头来，表情很客气，像是在送走一个不熟悉的访客，"黛云，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你该想清楚。"她从那栋楼里出来，站在马路上，太阳很烈，她顾不上撑伞。她想到了高山的忧伤的脸。她想叫高水回来，帮助处理这事，想了三天。第四天，她跟高山说起这件事。高山摇了摇头。"不要叫他。""为什么？""他有他的日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别去搅他。"

七

高山是在初冬死的，在医院里撑了十几天，没有撑过去。那段日子他一直沉默，睡得很少，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天空在那个季节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护士来换药，他都道谢。走之前没有留什么话。老乡发了个消息“我们敬爱的高大哥，没了，一路走好”。黛云打电话告诉高水，是次日下午，高水刚开完一个会，正在走廊里喝水。他接到电话的时候，锦秀说他的手颤了，把那杯水洒了一半在地板上。他没有告诉锦秀要去哪里，说有急事。锦秀不放心，因为他那时候脸色不好，泪满眼眶。锦秀想拦，但他已经拿了车钥匙出门了。成都到杭州，走高速，20小时左右。事故发生在安徽宣城境内，夜里十一点，疲劳驾驶，高水的车子冲出护栏。交警说，从车辆的行驶记录来看，他在事故发生前的两个小时，时速始终维持在一百三十以上。

八

锦秀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她打了一夜的电话，没人接。她去找了高水的朋友，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她坐在成都的公寓里，听外面的雨声，一直到有人敲门。来的是高水公司的同事，进门的时候没有说话，先把伞收好，放在门口，然后才开口。锦秀后来记得那把伞。收伞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立即请假，去宣城，处理后事。黛云也在，她在黛云面前站定，什么铺垫都没有，开口就是："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毁掉了两家人。你一家，我一家？"声音很稳，不是在骂，像是在下一个判断。黛云站在那里，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那黛云回到杭州，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陈老板种的，种了三十多年。那天没有风，叶子一动不动。

九

古寺在入冬后游人少了许多，山里的空气是湿的，踩着青石板往上走，两侧的树把天空遮去大半。黛云在那里住了二十几天。她没有剃度，也没有皈依，只是每天跟着僧人的时间表起来、睡下，吃斋，打扫回廊。劳动让她的脑子安静，手上有事做的时候，那些声音就退远一点。有个老僧见她在大殿里坐了一个下午，过来问她念什么。"什么都没念。"她说，"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我想我的家人，"她说，"我父亲是体面人，我丈夫是好人，我小叔子是有出息的人，我身边的人，件件都是正经的。"她停了一下，"只有我自己，像个小丑。"老僧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我不是在忏悔，"她补了一句，"我是在想清楚一件事。"她在那里，把很多事都想清楚了。

十 赤佬那天晚上酒后醉醺醺，头重脚轻，在服装城的一条小巷子里被堵住，对方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戴着口罩。他后来在医院里说，他认出她了，就在她出手的那一刻，他认出她了，但已经来不及。两刀，都在腰侧，重伤，没到要命的程度。警察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地上有血，顺着砖缝漫开，像一幅没有题名的画。

十一

文书快递到周律师事务所，是赠与合同，连同委托书，授权周律师代为执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在封口的地方用钢笔写了两个字：锦秀。周律师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拆，按原样放进档案袋里。他去找锦秀的时候，锦秀正在成都，在高水的公司里，接了一个她不大懂的技术职位，说是要把高水没做完的事做下去。她接过信的时候，手没有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字不多，钢笔写的，字迹工整：“锦秀，对不起，我不跟你解释什么，解释没有用。这些东西，你收着。高水是哥哥唯一在乎的亲人。我这辈子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这两个人都是好人，只是命不好，遇上了我。我走了。黛云。”锦秀把信叠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看了很久楼下的街道。成都的冬天，街上有人卖烤红薯，烟气一蓬一蓬地散开来，升到半空里，就没了。她没有哭。

尾声

黛云最后一个电话给周律师的。警察联系了周律师，她说了点什么，现在哪？劝她投案自首吧。周律师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她读过“飘”，或许在国外。

一个女人，带着她的罪，也带着她认清的那点真相，消失在某个地方。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皱了几道，慢慢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