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孟武在《学生时代》《中年时代》，都提到作文方法，即起题后，一正一反论证，得出结论。有人笑他，这是八股，他不以为意，说这种方法训练作文，不至于汗漫无边。这种作文方法，现代也还在广泛使用。譬如香港判决书，经常出现假设认证，一方面说明被告人有犯罪故意，另一方面指出，假如没有犯罪故意，那么该是如何如何之行为。这种正反合的论证，能把事情说透了，把案情多个角度展示了，是论证方法。

但仔细思考，这种方法还是没有逻辑的八股思维。一正一反是展示，但没有推进命题，作用有限。因为一正一反之间的对仗关系，两者是并列的，去掉一个，另外一个继续成立，还是一个意思在原地踏步，并没有逻辑推进。八股文的句子关系一般是对称、重复、例证、升华关系，都是修辞重复。而真正的逻辑，应该是句子之间是推理关系，前面一句推出后面一句的结论，前面句子是后面句子的依存，如果失去一个句子，因果论就断裂。而八股文的连贯停留在语义层，没有上升到命题层。通常是以展示代替论证，以对称代替推进，以权威代替理由，以气势代替逻辑，并没有真正的深入意识。

刑法的四要件与三阶层理论之分歧，也在于此。

第一、四要件的本质：清单，不是推理，是平面组合。四要件列出了构成犯罪的四个方面：主体（谁）、客体（侵害什么）、主观（故意还是过失）、客观（做了什么行为）。这四个要件之间没有逻辑先后，没有依存关系，没有推理顺序。可以从任何一个开始，以任何顺序排列，结论不变。四个要件全部具备，就是犯罪；缺一，就不是。这是平面拼凑，不是推理逻辑。就好像去超市买东西，牛奶、鸡蛋、面包、酱油，四样都买到就完成任务。但没有人说购物清单有逻辑结构。

第二、三阶层的本质：有序的筛选漏斗。三阶层的结构是：第一阶层，构成要件符合性——行为是否符合罪名的客观描述？第二阶层，违法性——行为是否有正当化事由排除违法？第三阶层，有责性——行为人是否具有罪责？这三个阶层之间有严格的逻辑先后：1、第一阶层不符合，直接出局，不需要进入第二阶层。行为根本不符合构成要件，讨论违法性毫无意义。2、第一阶层符合，进入第二阶层。有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事由，违法性被排除，同样出局，不进入第三阶层。3、前两阶层都通过，才进入第三阶层讨论罪责。这是漏斗逻辑：每一层都是真正的筛选，通过了才能进入下一层。前一层是后一层的前提，后一层以前一层为基础。这才是推理，才是逻辑。

第三、两种体系的根本差异与所造成的后果不同。四要件预设：犯罪的各个侧面是平行的、同等重要的，只需全部核实即可。三阶层预设：犯罪的认定是一个有方向的判断过程，从客观到主观，从行为到责任，有内在的逻辑优先性。前者是静态的存在论——犯罪是什么。后者是动态的认识论——如何一步步认定犯罪。正因为四要件没有逻辑先后，实践中产生了几个典型问题：譬如正当防卫无处安放。四要件体系中，正当防卫是"排除犯罪性的事由"，但它既不属于主体、也不属于客体、也不属于主观、也不属于客观，是硬塞进来的例外。三阶层中，正当防卫天然属于第二阶层违法性的排除事由，逻辑位置清晰。譬如主客观混淆。四要件要求同时检视主观和客观，但司法实践中常见的路径是先认定客观行为造成了危害，然后倒推主观故意——这叫"客观归罪"，是四要件缺乏逻辑顺序的直接后果。三阶层强制要求先客观后主观，天然防止倒推。譬如无法处理复杂案件。共犯、未遂、正当防卫过当等复杂情形，四要件给不出清晰的分析路径，只能靠法官经验和直觉填补，结论不稳定。三阶层在每个阶层都有精细的子规则，复杂案件也能层层推进，给出可重复的结论。

由此可见，有无逻辑，大不同。有逻辑，思维能深入思维，无逻辑，思维常常表层原地踏步。钱基博把章士钊文体说成是逻辑文，就是因为章士钊能把问题层层纵横分析，而不同其他问题的扁平静态描述文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