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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网红主播来找我,说有位榜上大哥喜欢她,前后打赏了N万元,后来被大嫂发现,要她退回去,否则要打官司。她问我该怎么办。我问她,你有没有用不当的方法诱惑大哥打赏?她说没有。我半信半疑,又问,你现在哪里直播?她答,江阴的海澜飞马城。她想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怕的是以后还会撞上类似的麻烦;我呢,是想趁机去看看这座网络直播经济的小城——于是约在飞马城的星巴克见面。

白天的飞马城是寂寞的。细雨绵绵,街道和广场上空空荡荡,偶尔能瞥见一个女主播,独自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开了播。本来平常的容貌,美颜滤镜一开,瞬间成了貂蝉西施。这些人是追梦的人,也是在讨生活——卖的是才艺,是风姿,归根到底,卖的是自己。这一行总有个别人能脱颖而出,成为网络明星;绝大多数的则是被继续埋没。成功的是草莽英雄,就如那个亭长刘邦。埋没的,史书不会写。

飞马城坐落在江阴市北部,靠近张家港,占地约一千亩。这一带是苏南平原,道路四通八达,十分繁忙——大货车随时从身边轰然驶过。小城自成一体:吃住行玩,一应俱全。建筑是欧式风格,廊柱与雕塑透出几分希腊罗马的古典味;河水穿城而过,夜晚灯影倒映水面,竟有几分威尼斯风情——异国的外壳,包裹着的,却是地道本土的喧腾。这里最显眼的几样特色:一是保安,一身土黄色制服,让人联想到电影里越南士兵;二是舞台多,夜幕一落,便有主播唱起跳起(中年妇女不少)。看客有的舞台挤得密不透风,有的舞台却空空落落,无人问津;三是马文化——园区有一座国内最大的室内马术表演馆。平日里则有两匹高头大马拉着游览车,慢悠悠地穿行于街道,像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

我问当事人,现在直播头牌是谁?她带着一种嫉妒羡慕恨的神情,吐出二个字:"豆姐"。我说我刷到过她,东北人,说话特别有感染力。同桌的无锡朋友说,她就是当年大明湖畔那个"黑妞"式的人物——唱跳乐器,样样精通。曾经如张爱玲卑微到尘土,如今终于扬眉吐气。后来我们一起挤过去,看她表演,七层的看台早已人山人海。主持人一袭紫色旗袍,江南小家碧玉模样,可一开口,却是一片爽利干脆的东北腔。

我对当事人说,做艺人这一行,靠的是口碑吃饭。打赏金如有麻烦,和解为宜——否则对方即便不打官司,只要在网上一爆料,就可以造成"社会性死亡"。最近那桩面条商标案就是典型个例子:品牌方拿着商标去告一个小餐馆,官司可能打赢,顾客却跑掉了。当事人听后失望地说,我是早起晚睡辛苦表演赚来的钱,一有纠纷就退钱,以后都这样,我喝西北风?法律就不保护艺人了吗?退钱也不需要律师教啊。这话说的犀利。朋友眼神看着我怎么回答?我从容说道,你这观点不合逻辑。逻辑上属于滑坡谬误,是把打赏纠纷夸大了。事实上大多数打赏不会出问题,出问题的是少数。要把少数问题解决好,不要影响到大多数。

朋友半开玩笑地问当事人,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是大款还是大官?当事人笑道,有钱的好。当官风险太大,说不定哪天就被抓了,有钱就有自由。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不是这么想的。那时觉得聪明的读书人便是好的,却没想到,读书也是为了升官发财;一旦得势,人心就变了。看她神情,有故事。

我说,别人靠不住的,还得靠自己。并告诉她,我最近看到的一个明星代言的合同,代言费是一年500万,平时啥也不要做,只要把照片给厂商用就行。她回答,那种捧出来的明星,全社会也没有几个。她现在是希望能够有了流量后,直播带货。就如那个大舞台的模式,热热闹闹展现自己的才艺,大大方方卖货数钱。所以,刚才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啊?舞台主持人眼睛随时瞄着大屏幕上的观众数据,在看节目是上人还是掉人。这个叫做管理观众的注意力。主持人好像有点抹不开,对掉人的节目没有杀伐果断地停掉,而是希望远道而来的嘉宾继续演。这是主持人的优点,也是缺点。讲义气,能容江湖朋友。但节目效果不好,观众也会跑的。

后来,当事人告诉我,与对方达成协议了,退了部分钱了事。我倒觉得,这个结果不算输。商标官司打赢了,顾客却跑了;打赏官司她若打赢了,名声却没了。这一行赚的从来不是判决书上的钱,是镜头前的人心。

飞马城的舞台还在每晚亮起来。有人封神,有人陪跑,但只要灯光打在脸上,谁都得先学会一件事:真正的流量,从不是别人砸出来的,是自己挣回来的,互联网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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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金坤

丁金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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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律师。浙江建德人。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负笈浙江林学院、华东政法学院。曾就职政府、法院,后做律师。本博客期以持平之论,匡法之得失。业务专于刑事辩护、海事海商、知识产权、涉外诉讼仲裁等。  Email: lawlaw202@outl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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