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的青果巷修得清爽:石板路,白墙黑瓦,名人故居门口挂着烫金牌子。这条巷子号称"江南名士第一巷",唐顺之、赵元任、周有光、史良,一个不落,全收进了修缮一新的文化景区里,游客络绎不绝。可巷中文字最为犀利、最敢得罪权贵的一位——李伯元——却不在其中。他的旧居被置于百米之外的一排老屋之间,门口只挂一块陈旧的牌子,写着"李伯元旧居"五字,再无其他说明。
常州已不止一次造访。苏东坡纪念馆、赵翼故居、吕思勉故居,皆一一走过。这座城市能孕育出如此多的文化名人,多少要拜苏东坡所赐——他当年一到,这条古运河边的城市才真正有了文脉。历史名人之中,又以青果巷出者最多。巷子依南市河而建,首尾不过数百米,旧时多为仕宦世家所居,如今石板铺路、屋舍翻新,已成为正式的旅游景区。
走进巷子,先见唐顺之(字荆川)故居。他与戴名世可算同道,是写时文的高手,却都觉得八股文不足取,转而钻研唐宋古文。理由不难理解:唐宋文章多少讲究逻辑,八股文却只剩一套形式上的空架子,骨子里没有亚里士多德式层层递进的逻辑。唐顺之将唐宋八大家的地位树立起来,在当时,算是向前迈进了一步。
我国文章传统素来存在两个缺陷:一是缺乏形式逻辑,二是缺乏论证方法。戴名世是桐城派的先声,后来姚鼐将古文理论归纳为"义理、考据、辞章"。义理论儒家之道,考据求材料准确,辞章求文采斐然。然而问题恰恰出在此处——如何从准确的材料推导出正确的结论?这一步既需要逻辑,也需要一整套论证的方法,而桐城派理论恰恰两者皆缺。因此桐城派文章读来雅洁,却撑不起骨架,篇幅也短,难以将一个问题深入论透。
唐顺之与戴名世肯放弃八股、转投古文,眼光已属不凡,但终究仍在传统框架之内打转,未能真正跳脱出去。直至五四运动引入西学,各类逻辑连词进入白话文,文章内容才真正变得厚实、深邃。然而仍有不足:逻辑与论证这两门功课,至今也鲜有人深入钻研,而欧化中文的副作用着实不少,尚需第二次白话文改良。
唐荆川故居斜对面,是周有光图书馆。今日所用的拉丁字母汉语拼音,正是周老与同代学者研究所得。他与同样出自青果巷的语言学家赵元任相识,曾受到赵的罗马字母拼音方案思想影响,乡贤互助。最令人敬重的是,他敢于直言——历经百余岁,说了百余年真话,亦因此遭受过压力,然而真话不改。他名字中"有光"二字,据其本人所言,源自《圣经》,意为"要有光",以照亮黑暗。他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该校旧址,即今日上海中山公园与华东政法大学一带。
史良是当时上海滩颇具声望的女律师,七君子之一。她自常州赴上海法科大学攻读法律,曾留下名言:"作一个不出卖灵魂的律师。"此语至今管用。
李伯元最为人称道之事,是在上海办报,报上连载《官场现形记》,专写为官者之丑态。这部小说置于今日观之,对照官员,仍可见当年之影子。他的写作速度极快,可与倪匡相比拟,几乎能凭一人之力支撑起一张报纸。
走完巷,也总结出规律:巷中走出的大家,家境大都殷实,有机会接受到良好的教育;而真正成名处,则是常州之外的大地方——尤以上海为多。大地方有辐射力,信息密集,出名机会多。
李伯元旧居至今未获修缮,未被纳入景区,不知是否与《官场现形记》这本书有关。重修青果巷而忘了他,是否也是一起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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