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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文写法律文书

文无定法。法律人写法律文书,都有自己的风格,写的准确、流畅即可。惟法律文书主要是陈述事实以及论述法律,理性第一,故重逻辑,不抒情,而且多短句,条理清晰,意思分明,说理则全方位。这样的文风要求,最接近魏晋文。这里的魏晋文风,不是指浮夸的骈文(庾信、徐陵之类),而是指意思一层又一层的说理文。

举一个最典型的魏晋文,魏初李康的《运命论》:“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这是最一等的文字,雍容大度。就如章太炎在《国故论衡·论式》指出:“魏、晋之文,大体皆埤于汉,独持论仿佛晚周。气体虽异,要其守己有度,伐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达,可以为百世师矣。意思是,守得住自己观点,抨击别人又有分寸,彬彬有礼,正是法庭所需要的说理与辩论。

相比之下,唐宋八大家通俗,但缺风范。瞿兑之在《骈文概论》中说“拿这种文章(《运命论》)与所谓唐宋八大家相较,同一说理,却是风度大两样了。譬如演说,八大家 (尤其是宋人)仿佛是揎拳掳袖指手画脚的演说家,声音态度可以使人兴奋。然而久听之后,不免嫌他粗豪过甚,没有馀味。如其不然,便是摇头摆尾,露出酸腐的神情。再不然,便是捏手捏脚吞吞吐吐一味的矫揉造作。倒还不如明朝有几个人的小品文字,尖新疏淡,好像不衫不履的人说两句俏皮的冷话,还易于受人欢迎。惟有魏晋人的说理文,才真是安雅和平,清谈娓娓,不矜不燥态度自然,使得听的人可以肃然改容,穆然深思。”

再举一个近代魏晋文的例子,即章太炎的文章。钱基博在《现代中国文学史》指出:“章炳麟敦尚古文。其文尚魏、晋,以淡雅为宗”。章写的《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传》“徐锡麟,字伯荪,浙江山阴人也。幼挢虔,器过手辄毁,父憎之。年十三,挺走钱塘爲沙门,不合归。读书喜算术,尤明天官,中夜辄骑危视列宿,所图天象甚衆。又自爲浑天仪,径三尺许,及造绍兴地势图,然未尝从师受也。稍长,习农田事,闻崑山多旷土,欲往开治,不果。年二十九,以经算教于绍兴中学。二岁,转副监督。在校四年,弟子益亲如家人。顷之,以观博览会赴日本,得同志数人,且购图书刀剑以归。锡麟家东浦,在县西十五里,爲立蒙学,又规建越郡公学,爲惎者中伤数矣,卒不动。尝置一短铳,行动与将。时露西亚人逼辽东,锡麟闻之,恸哭。画露西亚人爲的,自注弹丸射之,一日辄试铳十数反。遭弹丸反射,直径汏肩上,顔色不变,试之愈勤。其后持铳有不发,发即应指而倒。锡麟始慕句践、项梁,欲保聚绍兴,且以观变。”一句一句都是短句,意思分明,没有虚词,句式结构古奥典雅。

国学大师钱穆,评论历史学家,颇有见地:“近人论学,专就文辞论,章太炎最有轨辙,言无虚发,绝不枝蔓,但坦然直下,不故意曲折摇曳,除其多用僻字古字外,章氏文体最当效法,可为论学文之正宗。其次是梁任公,梁任公于论学内容固多疏忽,然其文字则长江大河,一气而下,有生意、有浩气,似效太炎各有胜场。其次陈援庵,其文朴质无华,语语必在题上,不矜才,不使气,亦是论学文之正轨。静庵之(王国维)文专就文论,不在章梁之下,而精洁胜于梁,显朗胜于章,然其病在不尽不实。又如陈寅恪,则文不如王,冗沓而多枝节,每一篇若能删去其十至三四始为可诵,且多临深为高,故作摇曳。胡适之文本极清朗,又精劲有力,亦无芜词,只多尖刻处,则是其病。”

以上而论,章太炎魏晋文风,不枝不蔓,箭无虚发,是法律文的首选。梁启超的新民体,感情多于理性,偶尔使用。陈垣文风最适合书记员的记录,面无表情,按实记录。王国维文风则略浮,证据不足。陈寅恪文风非常会使用材料(证据),小中见大,可取。胡适的清朗白话文在我国台湾地区则还在继续“法律白话文运动”,以改革文绉绉的半文言以接地气。钱穆本人文章也写的很好,有桐城派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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