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一直读古籍,文言简练,论事说理效率高。对白话小说,常常嫌其啰嗦,读不下去。红楼梦中一点小事,哪有这么多可写?如果是古文,几页纸就结束了。大学毕业后到上海,第一个想看的是鲁迅遗迹。虹口的鲁迅纪念馆,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成立左联的教室,买书的内山书店处都去了。鲁迅的文风是魏晋文,夹杂日式语法,有点晦涩。每一句的意思清晰,句子组合起来则觉得有点啰嗦。章太炎的魏晋文风短句,句子之间则似乎连不起。还是金庸的武侠好读,传统的唐传奇笔法,流畅又简要。

近来尝试写小说。颇觉小说与古文、法律文书大不同。小说须繁笔,不厌其烦描写环境、刻画人物、推动情节。与古文的简笔,是两种类型。若以简笔去写小说,则往往是一个故事梗概,有骨无肉,过于抽象概括了。繁笔则可以把一件小事洋洋洒洒写上几页,描的透彻。于是以耐烦的精神,重读茅盾《林家铺子》,陈忠实《白鹿原》、古华《芙蓉镇》、王安忆、师陀、张天翼、沈从文、李劼人、废名、苏青、周瘦鹃、朱廋菊、以及莫泊桑、毛姆等。读到张爱玲的《传奇》《流言》,觉得文风独特,就搜集了张的作品,旁及夏志清《现代小说史》、水晶《张爱玲小说艺术》、许子东《细读张爱玲》、黄心村《缘起香港——张爱玲的异乡和世界》、《桃花南画:张爱玲档案》等等。

评论家评论作家,就如顾客吃美食,自己不会做,却说的津津有道,厨师大抵是不服或者不屑的。张爱玲的文风,是在试写小说时感受的,与平常的不求甚解的读后感不同。以印象最深的作品《封锁》为例。《封锁》是个契科夫式的生活小场景,说的是,在沦陷区的上海,因为日军封锁街道,停开的电车上,一个银行职员为了躲避表侄的纠缠,假装与一个大学助教女子谈情说爱的故事,等电车启动,一切就如没有发生。张爱玲出身大户人家,接受贵族教育,所写的是中产阶层的日常,又描写细致细腻,还带有故事性、文学性。这些元素,使得小说很有市场,至今不衰。

《封锁》文笔的几个特点:1 每一句的意思清楚,句子之间连贯,不枝不蔓。2 意象描写有画面感“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读者能感受到电车曲曲折折行进的样子。3 比喻、拟人新奇。如“人声逐渐渺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赶咐。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地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4 细节到位“一对长得颇像兄妹的中年夫妇把手吊在皮圈上,双双站在电车的正中,她突然叫道:“当心别把裤子弄脏了!”他吃了一惊,抬起他的手,手里拎着一包熏鱼。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纸口袋与他的西装裤子维持二寸远的距离。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现在干洗是什么价钱?做一条裤子是什么价钱?”5 描写细致“他谨慎地把报纸撕了下来,包子上印了铅字,字都是反的,像镜子里映出来的,然而他有这耐心,低下头去逐个认了出来”6心理细腻“翠远笑了。看不出这人倒也会花言巧语——以为他是个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样!她突然觉得炽热,快乐。她背过脸去,细声道:“这种话,少说些罢!”7 对话如常:他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道学气太浓了一点,便道:“当初在学校里的时候,忙着运动,出了学校,又忙着混饭吃。书,简直没念多少!”翠远道:“你公事忙么?”宗桢道:“忙得没头没脑。8 捕捉生活场景“翠远与宗桢同时探头出去张望;出其不意地,两人的面庞异常接近。在极短的距离内,任何人的脸都和寻常不同,像银幕上特写镜头一般的紧张。他看着她,她红了脸,她一脸红,让他看见了,他显然是很愉快。她的脸就越发红了。9结尾自然“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没有下车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小说的文笔须繁复,不可简练。假如是史家之笔则寥寥几句:某月某日,银行职员坐电车,遭遇封锁,停车期间,搭讪女老师,车开则罢。简练之笔在于说明有一件事,反映一个人性格,而繁复之笔,主要说明事情具体经过、当时环境,侧重点不同。张爱玲曾与非虚构写作名篇《冷血》的作者卡波特通过信。《冷血》的写作特点也是描述具体明确、不含糊,给读者一个清晰的独一无二的信息。 

 

 

话题:



0

推荐

丁金坤

丁金坤

4453篇文章 1次访问 3小时前更新

上海律师。浙江建德人。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负笈浙江林学院、华东政法学院。曾就职政府、法院,后做律师。本博客期以持平之论,匡法之得失。业务专于刑事辩护、海事海商、知识产权、涉外诉讼仲裁等。  email:ad1902@163.com

文章